第102章 烂命仔与三合会 香江驱邪1911
第102章 烂命仔与三合会
走廊尽头,档案室的门虚掩著。
门缝透出一条昏黄且暖昧的光。
像是一只半睁的怪眼。
骆森屏住呼吸,左右扫视一眼空荡荡的迴廊。
脚下软底布鞋无声无息地滑过水磨石地面。
他伸出手借著一股巧劲將其推开,身形如狸猫般一闪而入,反手便將门带上。
屋內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正戴著一副断了腿的老花镜,用棉线绑著掛在耳后。
他背对著门口,在一盏昏黄的檯灯下,正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修復著一份被虫蛀破损的卷宗。
那是栋叔。
王国栋。
“栋叔。”
骆森的声音压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声。
老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嚇了一跳。
手里的镊子叮的一声磕在桌面上,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回过头,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惊恐。
待看清来人是骆森,那份惊恐才化作惊讶。
隨即堆起一丝带著褶皱的笑容。
“阿森?你怎么——怎么跑我这儿来了?你这过海来办事,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栋叔是尖沙咀警署里的活化石。
早年在九龙城寨住过,骆森的父亲曾对他有过救命之恩。
后来托关係进了警署做文职,在档案室一干就是二十年。
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黑髮青年,熬成了如今这般唯唯诺诺的白头翁。
这地方不仅存著案卷,也存著人的锐气。
“栋叔,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
骆森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他的时间不多,这地方不仅有栋叔,还有那帮眼晴长在头顶上的鬼佬。
栋叔放下镊子,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外,確认门已经关严实了,才稍微鬆了口气。
他起身给骆森倒了杯凉茶,压低声音道:“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栋叔能帮就帮。”
骆森神色郑重,竖起一根手指:“栋叔,我查个人,十分钟就行。”
闻言,栋叔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端著茶杯的手有些抖,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
“你可別害我啊。”
栋叔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颤音。
“你一个九龙城寨警署的华探长,不打招呼就跑到我们尖沙咀的档案室来,这叫跨区越权!
要是让鬼佬知道了,我的饭碗可就砸了!
我现在就指著这点退休金过活呢!”
骆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栋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嘆了口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罢了罢了,真是欠你们老骆家的。
说吧,要查什么?
我丑话说在前面,那种盖著红戳的机密档案我可碰不了,碰了是要坐牢的。”
骆森凑近了些,声音几不可闻:“栋叔,想请您帮忙查一份——军方移交的记录。”
“军方?!”
这两个字就像是烫嘴的火炭,栋叔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哆嗦,杯子里的水洒了一半。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外,声音带著一丝哀求:“阿森,你搞什么鬼?
差馆的案子还不够你烦,去碰军方的东西?那帮当兵的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骆森解释道:“只是个城寨的苦力工人,一个月前在金钟船坞被抓了。
按照规矩,凡是涉及刑事的,哪怕是军方抓人,卷宗按理也会转一份到这边的刑事科备案。”
栋叔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回忆著什么。
“金钟船坞——军方抓人——上个月——”
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向墙边那一排排如同棺材般高大的铁皮柜。
嘴里一边碎碎念著,一边用那根布满老茧的手指划过一排排標籤。
“军事移交的案子本来就少,大多都是些打架斗殴的小事——还是上个月的——”
他的手指在一个標著军事移交(military transfer)的柜子前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骆森,眼神里满是犹豫和挣扎:“阿森,军方的案子水深得很。
很多时候,我们看到的只是一张纸,但纸下面盖著的是什么烂疮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你確定要看?”
“我確定。”骆森的眼神坚定如铁。
栋叔看著他那股执拗劲,最终长嘆一口气,像是认了命。
他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挑出一把生锈的打开了柜门。
他在里面翻找了片刻,抽出一份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
然而,当他看清文件袋封面上,那个用鲜红色印章额外標註的mi—handled(军情处处理)字样时,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栋叔拿著文件袋的手开始剧烈发颤。
仿佛手里拿的不是纸,而是一枚隨时会炸的炸弹。
“坏了——是军情处直接办的案子!”
栋叔的声音发抖,像递烫手山芋般把文件袋塞进骆森手里,急声道:“快看!看完快走!今天罗伯茨警司当值,那傢伙是出了名的难缠,还是个极为排华的主儿!
被他盯上,你我都得脱层皮!”
骆森接过文件袋,走到角落的阅览桌前,迅速解开缠绕的白线。
里面只有一张纸。
单薄得可怜。
姓名:李福贵。
住址:九龙城寨西区外九巷。
事由:涉嫌三合会活动,破坏军用设施,窃取情报。
处理结果:证据確凿,移交荔枝角监狱。
下面是一个英军军官潦草得如同鬼画符般的签名,和一个属於尖沙咀警署表示已阅的紫色签收印章。
什么证据?
如何確凿?
证人是谁?
审讯记录呢?
一概没有。
这根本不是档案。
这是一张判决书,一张不需要经过审判的命令。
骆森的手指抚过证据確凿那几个字。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所谓的法治脸上。
就在这时,档案室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先前在大厅刁难骆森的那个小鬍子华警,探头探脑地朝里面张望。
他的目光如同嗅到腥味的苍蝇,正好落在骆森手里的那份牛皮纸文件袋上,尤其是那个刺眼的红色印章。
他愣了一下。
眼神里闪过一丝警觉,隨即那丝警觉变成了幸灾乐祸的兴奋。
他悄无声息地缩回头,转身快步离去。
那脚步声急促得像是要去领赏。
栋叔一直留意著门口的动静,看到这一幕顿时脸色大变。
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坏了!阿森快走!”他失声叫道。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便挡住了门口的光线,將整个档案室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谁让你进来的?”
一个夹带著半生熟粤语、充满傲慢的英伦口音响起。
来人正是尖沙咀警署的英籍警司,罗伯茨。
他手里端著一杯冒著热气的咖啡。
身穿笔挺的警服,肩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那双湛蓝色的眼晴扫过骆森,又看了看嚇得缩在墙角的栋叔,就像是在看两只闯入他领地的老鼠。
而后,他的目光定格在骆森手里的那份文件上。
骆森缓缓站起身,將那份通知单放回文件袋,合上。
他的动作很慢,却没有一丝慌乱。
罗伯茨傲慢地走进来,皮靴踩在碎瓷片上:“我听说有九龙城寨警署的华探长在我的地盘上,像个小偷一样翻阅不该看的东西?
骆森不愿与罗伯茨纠缠。
况且他未经流程跨区过来查资料確实理亏。
骆森试图解释:“长官,我只是——”
“闭嘴。”
罗伯茨直接打断了他,连听解释的兴趣都没有。
他將手里的咖啡杯重重放在阅览桌上,咖啡溅出了几滴,洒在那份牛皮纸文件袋上。
污浊的褐色液体迅速晕染开来,盖住了那个鲜红的印章。
“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在那个充满老鼠和臭虫的九龙区有多威风。
这里是尖沙咀,是大英帝国皇家警察的地盘!
你没有资格站在这里,更没有资格碰这些东西。”
他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指,像是捏起一片垃圾一样,抄起那份被加啡染湿的文件袋。
掏出其中的纸张隨意瞅了一眼。
隨后,罗伯茨的脸上浮现出轻蔑的冷笑,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东西。
“你在查这个?一个企图破坏军用设施的乱党,被我们皇家海军及时制止!
案件已经处理完毕,非常完美。
这是为了维护香江的稳定与繁荣!!”
他向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骆森,那双蓝眼睛里充满了戏謔。
“你一个小小华探长,是想质疑皇家海军的判断吗?还是说,你也同情这些乱党?”
这句话诛心至极。
档案室里的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栋叔已经缩到了最里面的角落,假装在整理一个根本没乱的柜子。
他的头埋得低低的。
身体微微发抖,生怕被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骆森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
他迎著罗伯茨带著戏謔的目光,感受著这种跨越辖区、跨越种族的权力碾压。
在九龙城寨,他是人人敬畏的森哥。
他的一句话就是规矩。
可在这里,在这个洋人主导的体系里,他什么都不是。
甚至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能说。
说了就是错,就是僭越。
这就是这帮鬼佬的嘴脸,永远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跟他们讲道理?那是对牛弹琴。
在这片土地上,规矩是他们定的,道理也是他们讲的。
你想翻案?除非你有本事把桌子掀了。
骆森深吸一口气,將眼底的怒火强行压下,沙哑著声音回应道:“不敢。”
“很好。”
罗伯茨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仿佛欣赏了一出精彩的戏剧,或者是驯服了一头不听话的野兽。
他挥了挥手,像在驱赶討厌的苍蝇。
“拿著你的东西滚出我的警署。以后不要再让我在这里看到你。
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妨碍公务。”
说完,他端起那杯咖啡悠閒地抿了一口,转身离去。
甚至懒得再看骆森一眼。
骆森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沾了咖啡渍的文件上,眼神晦暗不明。
“阿森——”
栋叔颤抖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著哭腔。
“你快走吧,算我求你了——不要和那些鬼佬斗气——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骆森嗯了一声,隨意安抚了栋叔一句。
“抱歉了栋叔,给你添麻烦了。这份人情,以后还你。”
话毕,他不再搭理栋叔。
拿起那份沾了咖啡渍的文件,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档案室。
经过大厅时,那几个华警又聚在了一起。
其中就有刚才那个告密的小鬍子。
他看到骆森出来,故意提高了声音,用阴阳怪气的语调说道:“有些人啊,真以为在九龙区那种烂泥坑里扑腾出点名堂,就是个人物了。
跑到尖沙咀来撒野,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另一个警察立刻附和道:“还不是被罗伯茨长官训得跟孙子一样!
我跟你说,这年头烂命仔就该待在烂命坑里,別总想著出头!!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骆森置若罔闻。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径直走出了尖沙咀警署的大门。
午后的阳光不知何时已经散去。
天色阴沉,乌云压顶,似乎又要下雨。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闷热。
他站在警署门口高高的台阶上,看著街上为生计奔波的华人同胞。
一个英国水兵醉醺醺搂著满脸脂粉的中国女人走过,嘴里骂著脏话,手不规矩地乱摸一个瘦小的报童光著脚丫,在人群中穿梭,声嘶力竭叫卖著报纸。
为了几分钱的利润喊破了喉咙。
这就是1911年的香江。
繁华是洋人的,苦难是华人的。
他当差多年,在城寨里用自己的方式建立起一套规矩,本以为守著那条底线就能护住一方安寧。
现在才发现,他遵从的所谓律法,不过是殖民者用来维护自身利益的工具,是套在华人脖子上的枷锁。
当这把锁勒紧的时候,你也只能像狗一样喘息。
他忽然明白了,陈九源为何要用那些看似离经叛道的手段。
因为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跟他们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想贏就得比他们更狠很,更黑,更不讲规矩。
骆森走下尖沙咀警署门前石阶。
他脚步未停,径直穿过马路。
拐进了一条背阴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家茶档。
几张简单的木桌长凳,一口煮著茶叶蛋的大锅冒著热气。
他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伙计提著长嘴铜壶过来,给他面前的粗瓷碗里衝上茶水,茶叶沫子在水面打著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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