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林城的空城计,繁华背后的巨大浪费 名义:刚刚进部,要我去主持汉东
侯亮平看著这两份图纸。一份,是专业技术官僚的心血,严谨、务实,充满了对城市未来的责任感。另一份,则像是一个好大喜功的帝王,为自己建造的海市蜃楼,宏伟、壮丽,却脱离了现实的土壤。
“他要的不是城市发展,他要的是他任期內的『丰功伟绩』。”常松年一字一句地说道,“为了这个看得见摸得著的政绩,他可以把林城未来几十年的財政,都当成赌注,一把推上牌桌。”
接下来的调查,印证了常松年的话。
专案组发现,新城区几乎所有的项目,都没有经过正规的招投標程序。一张张由时任市政府秘书长赵东来、市委办公室主任孙连城等人签字的便笺,取代了厚厚的招標文件,直接將几十亿的工程,指定给了几家名不见经传的“开发商”。
而这些开发商的背后,无一例外,都是李达康秘书帮的核心成员。
他们拿到项目后,手法惊人地一致:通过与评估公司勾结,將工程预算夸大数倍,然后用最劣质的材料,僱佣最便宜的施工队,偷工减料。等主体工程建得差不多,银行的贷款和政府的补贴也到手了,便立刻宣布资金炼断裂,留下一栋栋烂尾楼,逃之夭夭。
侯亮平拿到了一份由省审计厅派驻林城的工作组出具的內部审计报告。
报告显示,在李达康主政林城的短短五年里,林城市的政府性债务,从原本的二十几亿,飆升到了惊人的四百多亿。
这个数字,直到今天,还在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著全市的財政收入,让这座城市在发展的道路上步履维艰。
最关键的证人,在一个雨夜被找到了。
他是当年承建“国际软体园”项目的最大开发商——宏远集团的前財务总监,姓周。李达康调走后,公司资金炼断裂,老板跑路,他因为知道太多,被打断了一条腿,从此销声匿跡。
专案组在一个城乡结合部的麻將馆里找到了他。他正和几个无业游民打著一块钱一炮的“血战到底”,神情麻木,满脸颓唐。
当检察官亮出证件时,他没有反抗,也没有惊讶,只是把手里的牌一推,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
审讯室里,周总监交代了当年的一切。他的记忆力惊人,仿佛这些事昨天才发生。
“我们和丁义珍(时任李达康秘书)是单线联繫。”他抽著烟,烟雾繚
绕中,那张布满疤痕的脸显得有些狰狞,“所有的事,都是他一句话。他说这块地给我们,我们就去拿。他说这份贷款合同能批,银行第二天就放款。我们的任务,就是做帐,做假帐。”
“怎么做?”
“很简单。比如,我们从银行贷了五个亿,用来建软体园。丁义珍会拿走两个亿,说是给领导的『政治献金』和『公关费用』。我们老板拿一个亿。剩下的两个亿,一个亿用来买地、打点关係,另一个亿,才是真正用在工程上的钱。五个亿的项目,实际投入只有一个亿,你说这楼能不烂尾吗?”
“那帐怎么平?”
“丁义珍会介绍一家香港的会计师事务所给我们,专门做这个的。他们会偽造出一整套天衣无缝的工程支出单据、材料採购合同、人工费用报表。每一笔帐,都对得上。就算中纪委来查,也查不出问题。当然,收费也很贵,做一套五个亿的假帐,收费就要五百万。”
证据链,在这一刻,完美闭合。
一幅巨大的、以李达康为权力核心,以丁义珍、赵东来、孙连城、王大路等秘书帮成员为骨架,以几十家皮包公司和上百亿的黑金为血肉的腐败网络,清晰地展现在了侯亮平的面前。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触目惊心。他原以为,李达康只是霸道,只是为了gdp不择手段。他万万没想到,在那张严肃刻板、永远把“人民”和“改革”掛在嘴边的脸孔之下,竟然隱藏著如此巨大的一个脓疮。
侯亮平连夜將所有的证据匯总,形成了一份长达五十多页、附带了上百份证据附件的调查报告。报告的標题,他反覆斟酌,最后定为——《关於林城“鬼城”事件背后严重经济违规及干部失职问题的调查报告》。
他看著这份足以引爆汉东政坛的“重磅炸弹”,心中的屈辱和愤怒,终於化为了一种復仇的快意。
他坚信,只要把这份报告拋出去,李达康那“改革闯將”的光环,將瞬间碎裂,他的政治生命,也將就此终结。而裴小军,那个高高在上的棋手,也会因为重用、包庇“问题干部”而引火烧身,至少要被狠狠地打一个耳光。
他终於找到了反击的武器。
然而,极度的兴奋之中,他却没有注意到一个致命的细节。他找到的所有证据,无论是烂尾的工程,虚报的投资,还是天文数字般的政府债务,都完美地停留在了“严重经济违规”、“决策失误”和“用人失察”的层面上。那个前財务总监的证词,也只能咬死早已失势的丁义珍。没有任何一份证据,能像一把尖刀,直接刺进李达康本人的胸膛,证明他个人存在贪腐受贿的刑事重罪。
这像是一场被精心设计过的狩猎。猎人允许他找到猎物的踪跡,闻到猎物的血腥,甚至让他看到了猎物的要害。
但那要害之上,却隔著一层看不见的、坚韧无比的玻璃。
这把復仇的利剑,看似锋利,却被设定了攻击的上限。它能重伤敌人,却无法一击致命。而这,正是那个真正的猎人,所需要达到的、最完美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