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事，定下来了。”范用笑著说。

邱石配合著一阵激动：“太好了！”

两人在捷克式木条沙发上坐下，范用道：“上面交给我全权负责，我是这样想的，你的书很好，正好对外国人胃口，又是个七部曲，於公於私，挣个三瓜两枣都挺憋屈。”

果不其然————

邱石心想。

“我有个计划，书，放在香港发行，聂华苓女士等美籍华裔人士，想在美国替你发行，也是一片好心，没有关係，把书籍在美国的发行权受理给他们，但其他版权，咱得拿在手上。”

邱石好奇道：“拿得住？即便是香港三联书店、中华书局、商务印书馆发行的书，西方那些商人想盗版，一样盗得理直气壮吧。

，“它们三家不行。”

范用摇了摇头，“不能让它们发，它们也不適合发，这三家出版机构的性质全世界都知道，盯著它们的眼睛太多了。

“作为海外机构，发行一本外国小说，以挣外匯为目的，原本倒也没什么，问题是这个外国小说又来自咱们国內。

“你这个七部曲，照我看很有畅销的潜质，动静闹得太大，瞒不住有心人。

届时只怕他们会借题发挥，真搞出乌烟瘴气的事，对这三家出版机构，对你，对国家，都不好。”

邱石感慨，大佬办事真讲究，各方面都考虑到了。

同时也不难看出，即便是中美蜜月期，中联在香港的日子仍然不好过。

顺带一提，由右翼报刊杂誌形成的友联，是美资支持的。

如今进入蜜月期，应该会逐渐熄火，但多年营造的意识形態，肯定不会即刻化为无形。

范用继续说道：“我约了个人，应该马上也会到，他实际上是个纯文艺人士，非左非右，至今仍在同时给左派右派杂誌供稿，写过很多作品，在香港影响力很大，品德方面没有问题，我打算让他来当个中间人”。”

邱石脑子里快速闪过此次现身的香港人士。

“刘以鬯？”

范用点了点头。

如果邱石没记错的话，1985年创办的《香港文学》杂誌，以建立香港文学共同体为目標，整合四分五裂的香港文坛。

掛帅的人正是刘以鬯。

创立《香港文学》、团结香港各路作家的建议，则是由《大公报》的罗孚和曾敏之提出来的。

刘以鬯这个人大抵只重视文学。

此时是《快报》副刊的主编，很多在內地和台湾无法表达的文章，常被寄送他麾下的《快活林》和《快趣》编辑部，这个很长时间內因销量而发愁的副刊，如今已是华语文学世界的“快活林”。

邱石没有意见。

“咚咚咚！”

说曹操曹操就到。

人文社的工作人员领著一个头髮花白的瘦削男人，敲开房门。

范用走上前热情握手：“刘先生，欢迎欢迎。”

邱石跟在身后，见刘以鬯伸过手来，也握了握。

“你就是邱石。”

刘以鬯凝视著邱石，带著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说，“我大概半年前知道了你，也读过你的作品，你是一个很有文学天赋的年轻人啊，怎么不好好深耕纯文学，写起了通俗小说呢！”

刘以鬯此人一生，写过六千多万字的通俗小说。

在纯手写的年代。

一度受生活所迫，甚至写过风月小说。

早年香港人口极少，六十年代时，大约只有一百万人，绝大多数刊物的发行量不过两三千，还得依赖东南亚市场消化。

作品的收入普遍很低。

在我国现代文学史上有文坛鬼才之称的徐訏，五十年代到港后，曾感慨在香港写稿是“行乞的行业”。

纯文学刊物，背后基本都有资金支持才能存活。

通俗小说虽然读者更多，但稿费少得可怜，当时有个称呼叫“三毫子小说”，香港人把三角钱，叫作三毫子，意思是说一篇小说三角钱。

刘以鬯就是从这样的时代中走过来的。

他妻子曾是当红女星，为他放弃演艺事业，在病重时悉心照顾，甚至救过他的命，也正是病重期间，刘以鬯看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嫁给我吧，我养得起你的。”

正是这样一句承诺。

催生出那六千多万字的通俗小说。

刘太曾说过，这辈子过辛苦，没有穷。

而这六千多万字通俗小说，则被刘以鬯视为人生中最大的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