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苍老的脸。那老僕认得戴雨农，瞳孔骤缩，却不敢出声，只是將门缝拉大些，躬身退到一旁。

院子里种著几株腊梅，正打著骨朵，香气清冽得近乎凛冽。正房的窗纸透著昏黄的光，隱约有人影晃动，执笔的姿態，一笔一画都透著沉稳。

戴雨农在廊下站定，解下风衣递给老僕，又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子。他忽然想起民国二十四年，也是这样一个冬夜，陈恭澍在六国饭店的屋顶上，亲手结果了张敬尧。

那时候这人三十六岁，正是锋芒最盛的年纪，枪响之后还能从容地从下水道撤离，次日便出现在天津站的庆功宴上，连干三杯汾酒，面不改色。

“雨农兄既然来了，何必在风地里站著？“

门內传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夜色。戴雨农推门而入，见陈恭澍正坐在案前，手中握著一支狼毫，纸上是半幅《兰亭序》，临到“死生亦大矣“一句，墨跡未乾。

“恭澍兄好雅兴。“

“被软禁之人，不写字还能做什么？“

陈恭澍没有抬头，手腕悬停，將最后一捺拖得极长，“总不能再杀人。“

戴雨农走到案边，目光落在那幅字上。陈恭澍的字有筋骨，却少了往日的凌厉，像是被什么东西磨钝了锋刃。他忽然注意到案角摆著一只青瓷碗，碗里是半碗残茶，茶叶沉在碗底，已经泡得发白。

“多日不见，恭澍兄清减了。“

“心宽体胖，心窄体瘦。“

陈恭澍终於搁下笔，抬起头来。他的两鬢添了不少霜色，眼角的纹路也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口深井，让人摸不清底细，“雨农兄深夜造访，总不会是来赏字的。“

戴雨农从怀中取出那枚铜印，放在案上，往陈恭澍面前轻轻一推。

印章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北平区“三个字篆刻得极深，边角处有一道细微的磕痕——那是民国二十六年，陈恭澍从北平撤退时，在火车站的月台上摔的。

陈恭澍的目光落在印章上，没有动。

“校长让我来的。“戴雨农说。

“校长？“陈恭澍忽然笑了，笑声里带著几分沙哑，“校长还记得我？“

“不仅记得，还要用你。“

戴雨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椅子是藤编的，坐上去吱呀作响，“北平出了个幽灵，恭澍兄可曾听说？“

陈恭澍的指尖在案沿上轻轻敲击，节奏是《梅花三弄》的拍子。“听说过。杀鬼子、杀汉奸、杀得华北派遣军没了五任司令。“

他顿了顿，“雨农兄，你知道我这两年最后悔什么？“

“什么？“

“后悔那一枪打偏了。“陈恭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曾仲鸣替汪精卫死，汪精卫替日本人活。我若打准了，今日之局面，或许不同。“

戴雨农没有接话。书房里一时寂静，只有窗外的腊梅香气，一阵一阵地涌进来。

“校长要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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