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醉春楼 十二品诫
“抬头来看我。”羽怀夕迟疑了片刻,缓缓抬起头,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又是怎样的眼神,只看一眼仿佛就让人墮入万丈深渊,万物依然存在,却在她眼中没有一丝丝生气。
饶是白让尘活了两世,也经不住这般衝击,他的大脑似乎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呼吸变得急促。他努力稳住心神,跨过凭几,坐到羽怀夕身旁,接著用手拨开她怀中的琵琶,轻轻挑起羽怀夕的下巴,面纱也恰时地滑落,时间停滯,四方寂静,整个世界都和白让尘一起屏息。
“你。”
白让尘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看到羽怀夕眼角滑落的泪水,终究还是心疼。他忙用手拭去泪水,羽怀夕也不躲,仿佛丟了魂。行尸走肉,確实是这个世界大多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的状態。但白让尘还是止不住的好奇,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沉浸在这份共情里,却没注意到自己的眼角也悄悄渗出了点点湿意。
乒桌球乓。
没等白让尘再继续探究下去,屋外便传来碗碟破碎的声音。这事儿也是有的,醉春楼里,常常有喝醉闹事的,往常都是三两下打出去便了事儿,毕竟醉春楼能在这北官城屹立几十年,这点魄力该还是有的。
白让尘不以为然,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在眼前这丫头身上。可紧接著,一阵悽厉的尖叫划破楼內的喧囂,让他不得不放下羽怀夕走出门去看个究竟。
“大人吶,我们这儿真没有你要找的人啊。”
“放屁,老子追了一晚上,到你们这儿人才没的影,你告诉我没见过?这是在说爷几个眼瞎是吗?”
“不敢,不敢,大人吶,纵使给我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骗您啊。”王妈妈扑倒在地,声泪俱下,按理说他见过的大人物不少,家財万贯的有,位高权重的也有,为什么面对这些穿著黑色制服的人会表现的如此害怕。
很简单,世上没有人不怕没有底线的傢伙。官员,无论品级高低,又或是世家贵族,甚至是皇亲国戚,在这京城里做事多少也得收敛。纵使有那些个极其囂张跋扈的,也要忌惮在天子脚下,风吹草动都会上达天听,那一位的隨口一句话可是就能送他们去见祖宗。
而眼前这些人,百姓管他们叫两脚驳,说是专食人心臟,凶残至极,毫无底线。无论是百姓还是朝廷百官都对他们畏惧万分。不为別的,只因他们身后站著的是皇帝陛下,只因为朝廷赐他们名字为——黑蓑。
黑者,恶也,不近人情,蓑者,草覆也,不近风雨,黑蓑者,不赋人,受天道也。身形似虎豹,手脚似鹰鵰,黑雀服,囚牛刀。黑衣纹著的鹰祭雀,那是北斗皇室的標誌,也是赋予他们独立於六部百官之外,独辖於皇帝的无所顾忌的权力。
“闭,闭,闭嘴,別,別號了,等我们搜,搜,搜查完自然会离去。”
说话的像是这群黑蓑的领头者,他眉峰紧蹙,神色肃穆。別的人来到这种地方,就算是查案子,也会捞点油水或是玩弄两个姑娘再走,而这位仁兄看著却有一身正气,他当真只为查案而来。白让尘倚在二楼栏杆上饶有趣味地看著这一切,黑蓑他可再熟悉不过了,从他记事起,这些黑影就如鬼魅般徘徊不去。幼时他曾问爷爷,这些穿著黑黢黢的人是谁,爷爷却只回了他五个字。
“离他们远点。”
再长大些他知道了,皇帝的鹰犬整日出现在白府周围,只是为了监视白家。
面对这些傢伙,白让尘赶忙换上那副人尽皆知的紈絝嘴脸,大笑著步下楼梯,径直走向黑蓑眾人。
“原来是黑蓑的诸位大人,诸位大人辛苦了。”
见来人是白让尘,几名黑蓑成员交换眼神,毫不掩饰面上的鄙夷。在外人眼里,他们黑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多少有些本事,否则也不会谋得这么好的一个差事。要知道只是文武双全的话,可都是很难形容我们的黑蓑大人。
而白让尘,响誉九州大地的紈絝,只知玩乐的废物,他们自然瞧不上。甚至黑蓑的诸位大人们也和世人一样,时常为晋国公府感到惋惜,这般显赫的门庭,竟出了这么个奇葩,任谁也难以接受。
不过,表面功夫总还是要做的。
“白,白,白小公爷也在。”
“既然小,小,小,公,公爷在,下。”
“是。”
“速,速,速速搜查,不准破,破,破坏任何东,东,东西。”
领头的这位还算客气,为什么?其实也不难理解,整个北斗,凡是习武参军之人,晋国公白无涯,都是他们最为尊敬的一位。一门三爵,可以说整个白家也是他们倾慕的对象。纵使他们有千万个理由看不上白让尘,却没有任何一个理由不给晋国公府面子。
可总有不长眼的,他们对白让尘的轻视,加上自身的傲气,总会驱使他们做一些出格的事。
黑蓑几人得令一阵闪转腾挪,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各个角落,动作迅捷如鬼魅。白让尘早已习惯了这些人的趾高气昂,依旧淡然地转身,准备回房继续喝酒。
“你放开我。”
一声带著哭腔的呼喊突然响起——是羽怀夕的声音!白让尘脸色骤变,猛地扔下手中的酒盏,酒杯摔在地上碎裂开来,他三步並作两步衝上楼,厉声吼道:“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