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泥路 汉末:世子下山,从天工开物开始
周围的流民正麻木地看著。
有人心有不忍,別过头去,而更多的人,眼底竟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脚步微微挪动,却又不敢上前。
在这条路上,一口吃食,往往就意味著多活一天。
刘凡的心猛地收了收,下意识握紧拳头,隨即,又悄然鬆开。
以自己的身手,对上五个饿红了眼的成年汉子,毫无胜算,硬拼不是办法。
眼看那疤脸汉子戾气更盛,要招呼同伙一起上,刘凡开始焦急的扫视四周。
忽然,他的目光定在了几人身后,那里生著几株与山麻长得颇为相似,根粗如芹的草本。
那是……水莽!
一阵回忆涌上心头,在琅琊山,他误采此草后,师傅曾与上师因其称谓大吵过一番。
上师称其为鉤吻,引经据典,而师傅偏偏要叫它水莽,二人爭得面红耳赤,最后却是上师胜了一筹。师傅气不过,回草庐作了篇名为《水莽草》的小文,在山上大肆宣扬,整得整个琅琊山的道童都只识水莽而不知鉤吻,把上师都弄得哭笑不得。
不过,上师当时说的话,刘凡却也依稀记得。
“鉤吻,又曰断肠草,其汁剧毒,误食则腹痛如绞,烂肠而亡……”
思索一番后,他平静下来,缓缓起身,朝那伙人走去。
“几位好汉,且慢动手。”
那疤脸汉子听到声音一愣,扭过头,见是个半大的小子,轻蔑地啐了一口。
“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滚开!少管閒事!”
刘凡装成一副被嚇到的慌乱模样,连忙摆手,指著他们身后,声音急促。
“好,好汉,你们先前是不是碰了那几株草?快,快看看手上,有没有沾了汁水?”
几人被他说得一愣,下意识摊开双手,可手上除了泥污,並无异样。
“臭小子,你胡扯什么!”
而刘凡却像確认了什么可怕的事,脸上顿时涌上恐惧之色,连连退开两步,指著那几株水莽,咽了口唾沫,磕巴道:
“那,那是『断肠草』!汁液沾到手上,若不及时用大量净水清洗,进了口中,不出半个时辰,必定烂肚穿肠!我……我亲眼见过误食的人痛的满地打滚,没多久就吐血身亡。我师傅是採药人,绝不会认错!”
几个汉子闻言,脸色瞬间白了。
尤其是那疤脸,心里一咯噔,赶紧低头又仔细打量自己的手,眼里惊疑不定。
他们怕饿,怕死,更怕死得如此痛苦。
先前与这老婆子好一阵爭夺,天晓得碰没碰到身后的草。
“你……你少唬人!”
疤脸汉子色厉內荏地回应,语气已然有些不自然,脚下不自觉地后退,远远避开了那几株水莽。
刘凡见有效果,趁热打铁,赶紧从怀里掏出自己所剩不多的山麻饼,毫不犹豫地扔过去,落在疤脸脚前。
“好汉!我这还有些吃食,都分与你们!求你们莫要再爭了!饼给你们,快去找水清洗!再耽搁下去,毒素隨血而行,怕是……怕是就来不及了!”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哭腔,表演得情真意切。
疤脸脸上肌肉抽搐,神色阴晴不定,他看看地上的饼,又看看自己似乎真的已经开始刺痒的手掌,再看看刘凡那惊恐万状的表情,以及周围流民隱隱投来的、带著异样恐惧的目光……
最终,还是对未知剧毒的恐惧占了上风。
他又啐了一口,弯腰想捡饼,又猛地缩回手,怕饼上也沾了毒,烦躁地转身,一把撕下一个同伙的破烂衣摆,垫著手,这才裹住了地上的饼拾起,然后恶狠狠地瞪了石婆一眼。
“妈的!真他娘的晦气!碰上这么个扫把星!”他悻悻地骂了一句,一挥手,“我们走!快去找水!”
余下几人如蒙大赦,再也顾不得其他,骂骂咧咧地迅速钻出了这片区域,朝著可能有溪流的方向仓皇奔去,想儘快清洗掉那要命的毒。
石婆只是瘫在泥水里,兀自抱著她的包裹低声啜泣,泪水冲开脸上的泥污,留下两道蜿蜒的痕跡。
围观的流民们望向刘凡与石婆的目光更加复杂,有庆幸,有后怕,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疏离。
但很快,这一切又都归於麻木。
人群重新四下散开,在雨水中瑟缩著,等待命运的下一步安排。
刘凡走过去,默默將浑身泥泞的石婆扶起,拍了拍石娃的脑袋。
石婆浑浊的眼睛含著泪看了他一眼,嘴唇囁嚅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含糊不清的谢谢,把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了。
刘凡看著那几人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心中並没有多少喜悦,反而涌起一股更深的疲惫。
雨水似乎更冷了,渗过破烂的麻衣,直透骨髓,他伸手摸了摸身后扎得严实的包裹,嘆了口气,回到老树旁倚著坐下。
师傅,您说要以格物补益苍生,可这苍生,早已深陷水深火热,当真只靠一本书就能够轻易拯救?
天色渐晚,刘凡没再有心思继续多想,任由疲惫席捲全身,伴著淅淅沥沥的雨声,浅浅睡去。
次日清晨,他打了个寒颤醒来。
雨停了,天色依旧阴沉。
道路已经能勉强下脚,流民队伍又缓缓蠕动起来。
刘凡起身,拍了拍冻得有些麻木的脸颊,努力让自己清醒,回头看去,石婆拉著石娃已经紧紧跟到身后,见他回头,石婆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依赖和恳求。
刘凡心中微嘆,冲他们轻轻点了点头,会心地笑了笑,迈开灌了铅的双腿,启程前行。
只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从这天起,越往南走,官道两旁倒地的尸骸就愈发多了起来。
起初还只是零星几人的咳嗽,可没过多久,便连成了一片。
许多人面色潮红,浑身滚烫,身体不断打摆子,牙齿咯咯打颤,腹泻更是寻常,秽物混在泥浆里分不清楚,任人踩踏。
整条官道,都变成了巨大的疫病温床。
恐惧,在流民队伍中余生蔓延。
刘凡的心情变得十分沉重,他心里清楚,以自己那点粗浅的药理知识,在这汹涌的时疫面前,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师傅的书上是记有不少清热解毒的草药,甚至有一些成药的配製之法,可对此情况压根於事无补。
没有药材,没有工具,没有安定的环境,势单力薄下,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他唯一能做的,仅仅是从身上撕下一块麻布,蒙住口鼻,儘量避开那些污秽,竭力维持身体里所剩无几的元气,保全自身。
身后的石婆见状,也有样学样,从衣服上撕下两块布条,繫到了石娃和自己脸上,跟著刘凡亦步亦趋的前行。
死亡开始了。
流民潮中,不断有人在摇摇晃晃的前行中栽倒,一开始还有人试图將亲人拖到路边草草掩埋,到后来,活著的人连这点力气和心思都没有了。
尸骸枕藉,任由鸦群盘旋啄食。
在人群外,刘凡注意到了一个母亲,抱著她早已冰凉的孩子,目光呆滯,边咳嗽边蹣跚迈步。
直到被眼前几只大叫爭食的乌鸦惊醒,她才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哭,呕血倒在了泥浆中。
从那一刻,某种东西在流民队伍里彻底崩断了。
有人在绝望之下投入了路旁的林野,试图寻找渺茫的生机;有人则红著眼睛,为了一口可能的吃食,与旁人廝打至死;剩下的,只能继续榨乾自己本就不多的力气,在病痛中麻木前行。
刘凡愈发沉默,也愈发警惕。
他只敢在人群的边缘移动,儘可能地远离那些病態的面孔和剧烈的咳嗽,制饼行动被彻底搁置下来。
原本庞大的流民队伍,如同一条即將乾涸的河流,在这漫长的旅途中不断蒸发、消失,从最初摩肩接踵的汹涌人潮,到如今已是稀稀拉拉,十停中去了五六停。
终於,在某一个天色依旧阴沉的日子。
当步履蹣跚的刘凡,跟著残余的队伍,挣扎地踏上了一处较高的土坡后。
耳边传来了阵阵“轰隆隆”的、沉闷而持续的巨响,紧接著,一股湿润的水汽迎面扑来,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
一条混黄磅礴的大水,如同挣脱了枷锁的土龙,狰狞的伏臥在前方,占据了整个视野。
刘凡站在土坡上,极目望去,眼神发直。
这哪里是水,分明是一锅煮开了的黄土汤!
浑浊的波涛裹挟著断木、杂草,甚至还有模糊的动物尸骸,翻滚著,咆哮著,向下游奔腾而去。
河面宽阔得让人心寒,对岸的景物在灰濛濛的水汽里,只剩下一条模糊的水墨线。
“淮水……”
淮水,自桐柏而下,匯千川,纳万流,最终横亘於此,成为他此行最后一道天堑。
对岸,就是九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