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立营 汉末:世子下山,从天工开物开始
放眼望去,黑压压、灰濛濛的一片,从河滩到林地边缘,密密麻麻挤满了人,粗看已然不下千数。
他们或坐或臥,人人面黄肌瘦,眼神麻木,间或传来阵阵压抑的咳嗽和孩童虚弱的啼哭,空气中也开始瀰漫起淡淡的秽物腥臭。
让刘凡不由想起南下的路途,想起了石婆,想起了那个抱著孩子的母亲,想起了当时的无力……
他压下心中沉重,迈步登上一处土坡。
“所有人听著!”他扯著嗓子,尽力让声音传远,“欲得芍陂坞庇护,必守此地规矩!此乃活命之规,违者,鞭笞驱离,绝不姑息!”
隨即,他开始高声宣读这几天构思的防疫条例,声音冰冷,不敢带有丝毫感情,唯有如此,才能镇住这数千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灵魂。
“一、禁止私自去湖边取水!已设开水房,每日分发!”
“二、营地內外,遍撒石灰消毒!尤其便溺,必入坑池,违者驱逐!”
“三、按区分置,不得串区!”
“四、……”
命令下达,马弘安排而来的坞民们立刻上前,手持棍棒,厉声督促执行。
起初,流民中只有一片死寂,麻木地接受安排。
直到几个渴极的流民偷偷溜出,想冲向不远处的芍陂饮水,立刻被眼尖的坞民拦下,棍棒隨之加身。
“凭什么不让喝水!我都要渴死了!”其中一个流民嘶哑地大声抗议。
“不让就是不让!”负责开水的坞民小头目闻言厉声呵斥,指向开水房方向,“不想被赶走,就去那边等开水!”
流民们见状,不满的情绪顿时萌发,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这时,流民中一位鬚髮皆白,衣衫虽破却浆洗得乾净的老者站了出来。
他走到那几个挨打的流民身边,低声安抚了几句,继而转向眾人,提高了声音:
“老朽乃是弘农宜阳的医者,那位小郎君所言非虚!时疫横行,多因秽物、生水所致!此间规矩虽严,却是救命之法!诸位一路艰难求生至此,难道要因一口生水,前功尽弃吗?”
流民们看看他诚恳又苍老的面容,又看看那些手持棍棒、面色冷硬的坞民,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地服从,渐渐安静下来。
刘凡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一动,走上前去。
“老丈如何称呼?”
老者见刘凡过来,连忙躬身行礼,態度极低:“老朽杨安,字伯寧,弘农宜阳人士。遭逢大难,流落至此,蒙贵坞收容,感激不尽。”
“杨老是医者?”
“正是。”
“营地初立,病患眾多,正缺懂医理之人主持,不知杨老可愿屈就,助我管理这病患区?”
杨安闻言,双眼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
这一路南下,他空怀医术,却只能眼睁睁看著同行之人一个个倒下,有心无力,內心饱受煎熬,此刻突然被委以重任,一股久违的使命与价值感涌上心头。
“老朽……老朽敢不从命!”他声音竟一时哽咽起来,深深一揖到底,“蒙小郎君信重,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重託!”
紧接著,刘凡指挥坞民抬来数口大锅,就地取材燃起,熬煮他在《真天工开物》中寻得的两种最易配製的防疫汤药——“白虎汤”清热化痰,应对发热咳嗽;“三黄泻心汤”燥湿止痢,针对上吐下泻。
没多久,苦涩的草药味在营地里瀰漫开来。
“此乃防疫汤药,有不適者,按症状分別领饮,可缓解病痛!”杨安与刘凡交流一番后,站在了锅前,向眾人大声宣告。
流民们將信將疑,但看著那翻滚的药汁,以及杨安沉稳的面容,还是排起长队,接过那一碗碗滚烫苦涩的汤药。
有了杨安的协助,病患区的管理也终於走上正轨。
他不仅能辨识症状,指导用药,更能以同行长者的身份深入流民之中,耐心解释防疫的重要性,一些原本阳奉阴违的行为,在他的劝导下大为减少。
於是刘凡顺势將更多具体事务交予他处理,自己好腾出精力,回到芍陂坞统筹预备更大的局面……
暮色四合,夕阳將天边云霞染成一片壮烈而淒艷的猩红。
野猪岭上,防御工事在暮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陷坑与绊索已隱藏妥当,手持狼筅的坞民在蒋钦的带领下,进行著一轮又一轮的演练,已然有了几分凛然气势。
火把沿著山路陆续点燃,如同星辰般在山道上闪烁,与天际的残光交相辉映。
河滩营地,炊烟与药烟裊裊交融,匯成一片灰白色的雾靄,笼罩上空,在杨安和坞民们的组织下,流民们开始分区分领稀粥和药汤。
秩序虽远谈不上井然,却已是不可多得的安稳,每个人脸上,都透出对活下去的深切渴望。
刘凡立在坞堡高耸的墙楼上,身影在暮色中显得单薄而疲惫,晚风掠过墙头,吹动他额前散乱的髮丝。
他奔波了一整日,水米未进,此时已嗓音沙哑,浑身沾满了泥泞与灰尘。
然而,当他极目远眺,望见西北方向防线上的点点星火,与河滩营地里求生之光遥相呼应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与力量,从他心底深处涌起。
格物之道,补益苍生
这八个字,从未像此刻这般具体,这般滚烫。
良久,他缓缓转身,步履沉稳而坚定,踏下墙楼的石阶,没入坞堡內愈发深沉的暮色中,向著那灯火通明、锤声未息的铁匠铺走去。
在那里,还有更多的狼筅,需要在下一个黎明到来前,锻造完成。
长夜漫漫,前路未知。
唯信念与火,长明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