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坠谷求生 我本无心入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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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他躺在乾燥的草铺上,身上盖著兽皮。胸口和膝盖的布条被换过了,敷著新鲜的草药,清凉的感觉压下了灼痛。
木屋很小,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两个树墩当凳子,几乎没有別的家具。墙上掛著弓箭、猎刀,墙角堆著皮毛和风乾的药材。
一个男人背对著他,正在灶前搅动陶罐。那人身材不高,但肩膀宽阔,手臂粗壮,穿著打补丁的粗布衣,头髮草草束在脑后。
“醒了?”男人头也不回地说,声音低沉沙哑。
陆沉舟想坐起来,胸口一疼又躺了回去。
“別动。”男人转过身,手里端著一碗热汤,“肋骨刚固定好,乱动就白费了。”
他走到床边,把汤碗递过来。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约莫四十岁年纪,皮肤黝黑粗糙,眼睛细长,眼神像山里的老狼,警惕而锐利。
陆沉舟接过碗,汤是用某种根茎和肉乾熬的,味道很淡,但热气腾腾。他小口喝著,暖流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多谢……”他哑著嗓子说,“请问,这里是……”
“秦岭深处。”男人在树墩上坐下,拿起一把小刀削著木棍,“没有地名。你从哪边摔下来的?”
陆沉舟迟疑了一下:“东边的悬崖。”
“剑阁驛那边?”男人抬眼看他,“能从那地方摔下来还活著,你命挺硬。”
这话里没有夸讚的意思,更像是一种陈述。
陆沉舟放下碗,郑重拱手:“在下陆沉舟,多谢恩公救命之恩。还未请教……”
“石坚。”男人继续削著木棍,“住这十几年了,你是第三个从上面摔下来的。”
“前两个……”
“死了。”石坚说得平淡,“一个摔成肉泥,一个被狼啃得只剩骨头。”
陆沉舟沉默。
石坚削好木棍,起身从墙上取下一张弓,试了试弦:“你伤得不轻,至少得养半个月。这期间,別到处乱跑,山里不只有野兽。”他顿了顿,补充道,“最近还有些穿黑衣服的人在附近转悠,看著不像善类。”
黑衣人?影堂?
陆沉舟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石大哥,我想向您打听个人。”
“说。”
“您可曾听说过『陆惊鸿』这个名字?”
石坚拉弓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那双老狼般的眼睛盯著陆沉舟,目光锐利得像要刺穿皮肉。许久,他放下弓,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扔到陆沉舟面前。
那是一块铁牌,巴掌大小,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牌面上刻著两个字——“隱剑”。字跡古朴,笔画间隱隱有剑气透出。
“十五年前,我在终南山北麓打猎,遇到一个人。”石坚坐回树墩,声音很轻,像在回忆很久远的事,“那人满身是血,胸口被剑刺穿,倒在雪地里。我把他背回窝棚,用土法子止血,守了三天三夜。”
陆沉舟屏住呼吸。
“他醒后,什么都没说,只问我这是哪。我告诉他,这是终南山。”石坚摩挲著铁牌,“他在我这养了一个月的伤,每天除了换药,就是看著山发呆。我问他叫什么,他不说。问他仇家是谁,他摇头。”
“后来呢?”
“后来伤好了,他要走。临走前,他把这块牌子给我,说:『日后若有人寻他,可告诉他持此牌来,去隱剑崖。』”石坚抬眼,“我问隱剑崖在哪,他说:『有缘自会找到。』”
陆沉舟的心臟狂跳起来:“那人……长什么样?”
“青衫,剑眉,眼睛像深潭。”石坚缓缓道,“他腰间总掛个酒葫芦,但养伤期间一滴酒都没喝。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不喝,他说:『酒会让人忘记该记住的事,也会让人记住该忘记的事。』”
是陆惊鸿!一定是!
陆沉舟撑起身子,伤口被扯得生疼也顾不上:“石大哥,那块牌子……”
石坚把铁牌推到他面前:“拿去吧。那人当年说,这牌子不该留在我这山里人手里,该给需要它的人。”他顿了顿,“他还说过一句话:『剑圣陆惊鸿,不见无缘人。』”
陆沉舟紧紧握住铁牌。铁牌冰凉,却仿佛有温度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隱剑崖……”他喃喃重复,“隱剑崖在哪?”
石坚摇头:“我不知道。但这十几年,我偶尔会听到一些传言,说终南山深处有个地方,只有真心求剑的人才能找到。也许……”他看向窗外绵延的山峦,“也许你该往北走,去终南山脚看看。那里有个镇子叫隱仙镇,镇上的人或许知道更多。”
陆沉舟握紧铁牌,深深一揖:“石大哥,大恩不言谢。等我伤好了——”
“伤好了就赶紧走。”石坚打断他,语气又恢復了那种山石般的冷硬,“我这里不留外人太久。”
他说完,起身走到灶边继续搅动陶罐,不再看陆沉舟。
陆沉舟靠在草铺上,掌心贴著那块“隱剑”铁牌,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仿佛看见一个青衫落拓的背影,在风雪中独行。
这一次,我不会再跟丟了。
他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