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石坚 我本无心入江湖
又过了五天,陆沉舟的伤基本好了。他能跑能跳,能挽弓射箭——虽然准头差石坚很远,但至少不会脱靶了。
这天早晨,石坚说要进山一趟,打点过冬的猎物。陆沉舟想跟著去,石坚没反对。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林子。石坚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在实处,几乎没有声音。陆沉舟尽力模仿,却还是免不了踩断枯枝,惊起飞鸟。
“別想著不发出声音。”石坚头也不回地说,“想著和这片林子融为一体。你不是在『走』,你是在『生长』。”
陆沉舟似懂非懂,但渐渐放鬆下来。他不再盯著脚下,而是感受著风的方向、光线的变化、草木的气息。慢慢地,他的脚步轻了,呼吸匀了,像一株移动的树。
翻过两个山头,石坚忽然停下,示意他隱蔽。
前方的山谷里,有一小群野羊正在饮水。石坚取下弓,搭上箭,却没有立刻发射。他静静地等著,等风转向,等羊群放鬆警惕。
箭离弦的瞬间,陆沉舟甚至没听见弓弦声。领头的公羊应声倒地,其余的羊四散奔逃。
“好箭法。”陆沉舟由衷讚嘆。
石坚摇摇头:“不是箭法好,是耐心好。”他走过去拖起那只羊,“打猎和杀人一样,机会只有一次。等不到最好的时机,寧可不出手。”
回程的路上,两人轮流扛著羊。夕阳把山峦染成金红色,归鸟成群飞过天际。
“石大哥,”陆沉舟忽然问,“您说最近有黑衣人在附近活动?”
石坚嗯了一声。
“他们……在找什么?”
“不知道。”石坚说,“但我碰到过两次。一次在西南边的鹰嘴崖,一次在北边的落星潭。他们都带著刀剑,不像猎户,也不像採药人。”
“有多少人?”
“第一次三个,第二次五个。”石坚顿了顿,“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等什么人。”
陆沉舟心中一动。难道影堂的人追到这里来了?还是说,终南山里真的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石大哥,您知道终南山有什么特別的地方吗?比如……隱剑崖?”
石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一定要找那个地方?”
陆沉舟沉默片刻,决定说实话:“我要找陆惊鸿,拜他为师。”
“学剑报仇?”
“是。”
石坚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二十年前,我也像你一样。”他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想学一身本事,回去报仇。”
陆沉舟屏住呼吸。
“我老家在陕北,闹饥荒,地主霸占田地,我爹娘饿死了。我拿把柴刀摸进地主家,想砍死那狗日的。”石坚的语气依然平淡,“结果被护院逮住,打了个半死,扔到山里餵狼。”
他停下来,看著远处的山峦:“我没死成,被一个老猎户救了。他教我打猎,教我认草药,教我怎么在山里活下来。我跟了他五年,直到他老死。”
“后来呢?”陆沉舟问,“您没再回去报仇?”
石坚摇摇头:“老猎户死前跟我说:『仇恨是头野兽,你餵它越多,它长得越大,最后把你吃了。』我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他转过身,看著陆沉舟:“你找到陆惊鸿,学了剑,报了仇。然后呢?”
陆沉舟答不上来。
“然后你会发现,仇报了,人也不会活过来。你心里的洞还在,甚至可能更大。”石坚说,“我不是劝你放弃。我只是告诉你,你要想清楚。”
两人沉默著走回木屋。石坚开始处理那只羊,陆沉舟在一旁生火。
火光映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
“石大哥,”陆沉舟忽然说,“谢谢您。”
石坚手上的刀顿了顿:“谢什么?”
“谢谢您救了我,教我砍柴,教我打猎,也教我……”他斟酌著用词,“教我怎么看这座山。”
石坚没说话,只是继续剥羊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明天你就该走了。”
陆沉舟点头:“是。”
“往北走,出了这片林子,有条採药人踩出来的小路,顺著走两天,就能到隱仙镇。”石坚说,“镇上有客栈,也有江湖人。小心点。”
“您呢?”陆沉舟问,“您一直住在这里?”
石坚把剥好的羊皮掛起来:“这里挺好。清净。”
夜里,石坚翻出一包干粮、一皮囊水,还有那柄猎刀,一起放在桌上。
“刀你带著。”他说,“山里用得著。”
陆沉舟想推辞,石坚摆摆手:“我还能打。你这一路,比我要凶险。”
第二天清晨,陆沉舟收拾好行囊。石坚送他到屋外。
晨雾瀰漫,远山如黛。
“石大哥,”陆沉舟深深一揖,“大恩难忘。日后若有机会——”
“別回来了。”石坚打断他,“好好活著,就是最好的报答。”
陆沉舟直起身,看著这个救了他一命、教他砍柴打猎、话不多却字字千斤的男人。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最后,他只是点点头,转身走进晨雾里。
走了很远,他回头。木屋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缕炊烟,在群山之间裊裊升起,像一根细细的线,繫著天和地。
陆沉舟握紧手中的猎刀,继续向北走。
刀柄上,还留著石坚手掌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