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1章 光之水  真言录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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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十分自然代入了诊所帮工的角色,对於打理店铺比婆婆自己还上心。虽然我不会医病治伤,但至少在打扫收拾这方面我做得还算不赖——哪怕是手术床板缝隙里陈年的血垢,也被我拿著小刀一点点给抠乾净了。这很好的填补了婆婆以前无暇去做的空档,也让我觉得自己在这个残酷的地方稍微有了点价值。对诊所外面的整个七號货栈的骯脏环境我无能为力,不过诊所內部可比我刚来的时候要乾净整洁多了。

我还学著帮婆婆加工整理她的”药材“。婆婆的“药材“,跟我印象中那些晒乾的草药,或者各种胶囊药片可完全不是一回事。那是一堆堆从管道缝隙、废弃机器內部、甚至下水道里收集来的各种菌类、苔蘚和不知名的动植物——天知道尖峰城这艘前巨型星舰的金属壳子里怎么能演化出这么复杂的生物圈。它们散发著各种怪味儿——有的像臭袜子,有的像腐烂的水果,还有的像是某种工业溶剂。

婆婆只要一得空就会来向我介绍她那些奇奇怪怪的”药材“,就像在培养学徒。“这个,叫铁肺菇。“她拿起一朵长得像是生锈的齿轮、表面布满金属光泽的蘑菇,“专门长在蒸汽管道泄漏点附近,吸收了大量的金属蒸汽。把它碾碎了服下,能带走人体內的有毒金属元素沉积。“

她又拿起一团萤光绿色的、如同海绵般柔软的苔蘚:“这个是辐光苔,能吸收辐射。新鲜的时候有毒,但发酵三天之后,就能用来治疗辐射病。“……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感觉自己像是在旁听一堂《废土求生指南》的课程。婆婆让我把这些“药材“按照她的要求,进行分类、烘烤、碾碎或者发酵。我笨手笨脚地照做,但我实在记不清这么多以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物种,时不时就会搞错。

“哎呀,你这笨手笨脚的样子。“婆婆摇著头,但语气里却听不出太多责备,“不过没关係,慢慢来,老太婆我当年学这些的时候,比你还笨呢。“

她会在我搞错的时候,耐心地重新演示一遍,用她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灵巧地处理著那些在我看来噁心而危险的东西。我看著她佝僂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敬佩和感激。

在这个残酷到令人绝望的地方,她用这些看似野蛮、原始的手段,日復一日地拯救著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她是这片黑暗中,唯一的一点微光。

开始熟悉周围环境以后,除了诊所中的杂项工作,我还会帮她外出处理一些琐碎的杂事。比如,每天早上去附近的“净水点“排队打水。

那是巨大的舱壁上一个由几根粗大的管道和锈跡斑斑的装置组成的丑陋设施,上面还打著残缺不全的齿轮骷髏徽记。周围的地面和墙壁上潮湿,泥泞,满是苔蘚和提著各种容器的人,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铁锈、漂白粉和不知名化学品的刺鼻味道。

我抱著婆婆那个用废弃压力罐改造的水桶,在队伍里排了半个多小时,才接到一桶浑浊的、泛著黄色的“净水“。这水看起来比我们那儿鱼塘里的水都脏,但婆婆说,这已经是七號货栈能弄到的最乾净的水了。

“別嫌弃,很多人都只能直接喝这种水,”婆婆接过水桶放在房间中央,然后熟练地从天花板上垂下的无数杂物中,扯下一个包裹著某种发光生物的囊袋,浸入水桶,“但老婆子有法子把它弄得更乾净一些,让这些小傢伙先把水里的脏东西吃乾净,过两个钟头,水就能喝了。”

那囊袋里的发光小虫立刻兴奋地蠕动起来,瓶中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澈了一些——虽然依旧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黄色,但至少不再那么浑浊了。

我喝著这种“净化过“的水,努力不去想像那些虫子到底把什么东西给“吃“掉了。

至於那些蓝色大桶里的纯净水,婆婆要用来製药和做为医疗用途,轻易是不给动用的——虽然她有时在忙著勾兑输液用药时,会假装不注意地让我偷喝那么一点。

我们每天的主食,就是那种叫做“平民標准口粮“的黑色方块——一种由合成蛋白、藻类粉末和不知名的填充物压制而成的、质地像硬纸板一样的玩意儿。它没有任何味道,或者说,它唯一的味道,就是一种让人联想到发霉的报纸和工业润滑脂的混合气味。

“这玩意儿一块能管一天。“婆婆掰下一小块,慢慢地嚼著,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便宜,耐饿,不会坏。在这底下,能每天吃上这个,就已经算是有福气了。“

我倒是不介意,这玩意比起之前被审判官大人每天投食的那些个灰色糊糊来说並无多大差別,无非就是看上去更廉价一些,而且没有质保。

但除此之外,婆婆总是会设法让我吃上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比如之前提过的那种“铁甲汤“——用那些长得像蟑螂的甲虫熬成的浓汤,虽然噁心,但確实能补充体力。有时候是她用菌类和某种块茎植物燉成的燉菜,撒上一些萤光绿色的孢子粉调味,吃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辛辣感,但至少比那些黑色方块的口味强多了。但外面卖的那些食物,比如油滋滋的烤巨型老鼠,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鱼,儘管我馋肉馋得要命,她却不许我吃。“毒素和脏东西会大量沉积在动物体內。”她警告我,像我这种细皮嫩肉的外来者要想长命最好拒绝这里的野味。

婆婆在诊所二层的库房里,给我收拾出了一小块空间。那是一个用废弃的货箱改造的、只有两平米大小的隔间,里面铺著几层厚厚的、不知从哪儿搞来的隔热毯和较为柔软的布料,算是我的“床“。虽然简陋狭窄,但我觉得挺温馨和具有安全感的。

每天晚上,当我躺在那堆隔热毯上,听著外面永不停歇的机器轰鸣声、蒸汽管道的嘶鸣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咳嗽声、哭喊声时,我都会想:我还能活著,真是个奇蹟。

而这个奇蹟,是玛尔塔婆婆给我的。

我开始习惯这里的一切。

习惯了那永远散不去的酸雾和恶臭,习惯了脚下那黏糊糊的地面,习惯了墙壁上永远洗不掉的油污,习惯了那些千奇百怪的居民,习惯了那些看起来像是从恐怖片里爬出来的“药材“和“医疗器械“。

我甚至开始学会了一些在这里生存的小技巧:比如,走路的时候不要太靠近墙壁;规划路线要记住避开那些不安稳会喷出蒸汽的管道;听到枪声或者爆炸声,要立刻找个地方躲起来,因为那意味著帮派火拼或者执法者来清场了。

婆婆看著我一天天地適应这里,脸上偶尔会露出一丝欣慰的表情。

“你比我想像的要坚强。“有一天,她突然这么对我说,“大多数从上面落下来的人,要么跑了,要么死了。能像你这样活下来,还能帮上忙的,不多。”

我苦笑著摇了摇头:“我只是……没有別的选择而已。“

“能活著,就是最大的选择。“她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著我,语气里带著一种沧桑的智慧,“在这底下,活著,就是一种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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