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扎根 惊涛赋:平潭商人
他派林水生负责打通与大陆的隱秘渠道。这並非易事。迁界令下,沿海巡查严密。林水生再次动用了疍民网络和苏家在內陆残存的关係,选择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利用熟悉水道的小船,进行小批量、高频率的走私活动。从大陆偷偷运出的,主要是生丝、精美瓷器、特定药材(如人参、当归)、书籍和上等布料。这些货物在赤崁街市一露面,往往就被等候多时的商人或郑氏军官家眷高价买走。
同时,他利用老陈船长在澎湖和台湾建立起来的关係,以及陈头领在本地军政系统的人脉,开始大规模收购台湾特產。蔗糖是重中之重,他甚至在规划將来建立自己的小型糖廍(土法製糖作坊)。鹿皮则主要销往日本,那里对鹿皮需求极大。硫磺属於战略物资,交易风险高,但他也通过陈头领,与负责此事的郑氏下级军官搭上了线,进行极其谨慎的小宗交易。
“林记商號”的三角贸易雏形逐渐清晰:
大陆→台湾:走私大陆紧缺手工业品、书籍药材。(高风险,高利润)
台湾→大陆/日本/南洋:出口蔗糖、鹿皮、硫磺(少量)。(需应对郑氏盘剥及海上风险)
资金与信息枢纽:赤崁的“林记商號”成为资金结算、信息匯集和物资调配的中心。
为了站稳脚跟,林海生深知“財散人聚”的道理。他定期向陈头领及其上司“孝敬”,也为过往的郑氏水师军官提供“方便”,用金钱和物资换取保护伞和商业便利。这种官商勾结的模式让他感到熟悉又厌恶,但在这片新的土地上,这是快速立足的必要代价。
(衝突与融合:汉番之间)
拓荒垦殖,不可避免地触及了原住民——当地称为“土番”或“平埔族”(此处主要指西拉雅族)的利益。林家分配到的土地,按照汉人的观念是“无主荒地”,但在平埔族人看来,可能是他们传统的猎场或採集地。
衝突初现端倪。先是林家圈起来准备养鸡鸭的篱笆被人夜间推倒;接著,有族人发现在溪边设置的捕鱼篓被破坏;偶尔,还能在树林边缘看到一些赤裸上身、纹面、手持弓矢和標枪的平埔族猎人,他们沉默地注视著这些闯入者,目光並不友善。族人们开始感到不安,尤其是女眷,不敢轻易远离聚居点。
林海生吸取了在大陆的教训,深知强龙不压地头蛇,尤其在这种陌生环境下,硬碰硬只会带来灾难。他严禁族人主动挑衅或与之发生衝突。
他尝试通过贸易进行沟通。让林水生带著一些铁製小刀、针线、鲜艷的布匹和食盐,在陈头领安排的通事(翻译)陪同下,主动前往附近的平埔族社(村落)进行接触。
起初,对方戒备心很强。但当他们看到那些闪亮的铁器和雪白的盐巴时,目光中露出了渴望。经过通事反覆沟通,对方头目(通常称为“长老”或“力田”)才勉强同意进行以物易物。林家用铁器、布匹和盐,换回了平埔族人猎获的鹿肉、山羌肉、以及一些本地特產的草药和藤编器物。
贸易,这最古老的外交方式,逐渐打开了一丝缝隙。虽然彼此信任依然薄弱,语言不通,文化隔阂巨大,但至少不再是单纯的敌对。林海生还让族人在开垦时,有意保留一些平埔族人可能用於採集果实的树木,並严格约束族人,不得破坏他们视为神圣的某些地点(如特定的树林或巨石)。
与此同时,他们也接触到了少数因各种原因留在此地的荷兰混血后代或曾为荷兰东印度公司服务过的汉人通译。从他们口中,林海生了解到一些荷兰人统治时期的情况,以及一些简单的西方知识,比如利用水准仪进行土地初步测量,或者一些基於观察的、对热带疾病的粗浅认知(虽然此时西医並不发达,但一些卫生习惯和隔离观念有其价值)。这些零碎的信息,如同拼图,帮助林家一点点构建起对这片新土地更全面的认知。
(第二代的教育与扎根的愿景)
生活稍稍安定下来后,林海生最关心的,便是子女的教育问题。他深知,家族的延续,不仅在於血脉,更在於文化和能力的传承。
在竹篙厝旁,他特意让人搭建了一间稍大些的竹屋,作为孩子们读书习字的地方。先生暂时请不到,他便亲自上阵,有时苏宛清也来帮忙。他教儿子林怀远认《三字经》、《千字文》,写毛笔字,给他讲四书五经里的道理,希望他知书达理,明白忠孝节义。
“爹,我们为什么要学这些?又不能当饭吃。”年幼的远哥儿有时会不解。
林海生耐心解释:“识字明理,是人的根本。有了这个根本,將来无论学什么,做什么,才能走得正,行得远。”
但他绝不希望儿子成为一个只会死读书的酸儒。他让远哥儿在课余时间,跟著老船匠学习辨认木材、了解船体结构;跟著老农学习观察节气、辨別土壤;甚至带他一起去赤崁街市,看他如何与人谈生意,如何处理纠纷。
“你要记住,”林海生时常告诫儿子,“我们林家,起於微末,靠的是胆识、是实干、是能上得了船,也下得了地。在这台湾,机会多,风险也多,你要学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既要读圣贤书,也要懂经济事,更要能吃苦耐劳。”
他对女儿的期望则不同,主要让苏宛清教导她女红、持家,但也允许她在旁边听哥哥读书,希望她至少能识字算数,明事理。
林海生站在自家竹篙厝前,望著眼前初具雏形的田舍,听著溪水潺潺,看著远处苍翠的山林。这里,不再是临时棲身的流亡地,而是他们亲手建立、准备长期经营的家。儘管困难重重,衝突潜藏,未来莫测,但一种“扎根”的实感,开始取代漂泊无依的惶恐。他清楚,这只是开始,在台湾真正站稳脚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他相信,只要家族同心,运用智慧,坚韧不拔,林家的根,一定能在这片充满生机与挑战的新土地上,越扎越深。他仿佛已经看到,未来的某一天,这片坡地上会升起真正的炊烟,田野里会翻滚著金色的稻浪,而“林记商號”的旗帜,或许能在这片海外的新天地里,飘扬得更加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