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酷热惊梦 明末拆砖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天还带著点凉气,陈建国就扛著箩筐出了门。门轴“吱呀”一声响,惊飞了院墙上的麻雀,他摸了摸后腰,发现这具身体虽瘦,却比刚穿越时有力气多了,看来这几天的稀粥没白喝。
出堡向西,土路沿著柳川河南岸延伸,河床上的鹅卵石被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远处的木桥像根细棍横在河上,桥边的岗哨缩在草棚里打盹——军户轮流值岗,没人真用心,反正韃子没来,混一天是一天,这就是明末边军的常態。
五里地的路程,走得满脚是灰,嘴里都能尝到土味。河边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沙沙响,跟有人在背后嘀咕似的,芦苇丛后就是黏土矿,是当年修河防时挖的,后来废弃了,成了天然的掩护,一般没人会来这儿閒逛。
日头渐渐爬高,晒得后颈发烫,陈建国却没像前几天那样气喘。他拨开芦苇丛,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指尖碾过,细腻得几乎没有颗粒,手感绝佳。他捏了个拳头大的土团扔进河里,土团“咚”地沉底,半天没散,连水面都没浮起多少泥絮。
“成了!”他低呼一声,心里乐开了花,这黏土质量比他前世用过的还好,烧出来的陶碗绝对结实。抬头望向河对岸,土坡上的旧战壕隱约可见,正德年间韃子就是从那儿衝下来的,如今荒草萋萋,没人打理,大明朝的防线,就跟这战壕一样,看著还在,实则早已破败不堪。
他往箩筐里装黏土,土块沾了晨露,沉甸甸的,装了小半箩筐,看著捏上十个碗坯子足够了。陈建国背上箩筐往村里走去,脚步都轻快了不少——有了手艺,就有了活路,总比坐以待毙强。
就要到家门口时,传来娇媚的声音:“哟,这不是狗剩吗?扛著些泥巴干啥?是想盖房子,还是想捏泥人玩啊?”
陈建国回头,见柳嫂倚在路边的槐树上,手里摇著破蒲扇,领口开得有些大,露出一片雪白。柳嫂在堡里是出了名的风骚,丈夫几年前死於韃子劫掠,无儿无女,平时总爱跟军户们打情骂俏,可是真揪起来,还真没跟任何一个男人,有过什么!原主以前没少偷偷盯著她看,还攒过几文钱想给她买头花,结果钱没攒够,人先没了。
“柳嫂,挖点土有用。”陈建国语气平淡,只想赶紧避开,这柳嫂惹不起,也躲不起,只能敬而远之。
柳嫂“嗤”了一声,走到他身边,蒲扇往他肩上扇了扇,语气曖昧得能滴出水来:“啥用啊?莫不是想学著王陶匠烧陶?这倒是条来钱的路子,就是別让百户所的人瞧见——去年王陶匠烧了批瓦罐,被说是给河防装水用的,硬被征走了一半,没给一文钱,气得王陶匠当场就砸了窑!”她说著,手就往陈建国胳膊上碰,带著点试探。
陈建国赶紧往后退一步,扛起箩筐就走:“柳嫂,我还有事,先走了。”
柳嫂看著他的背影,撇了撇嘴:“装什么正经,前阵子还盯著我看呢,现在倒学会装蒜了。”
陈建国没回头,心里却有些无奈——原主的烂摊子,还得他来收拾。刚拐过村口的拐角,又撞见了林阿青。林阿青是堡里长得最俊的姑娘,父亲是千户所的哨探,前年被韃子砍死了,她跟著母亲靠缝补衣裳过活,有时候还帮著军户缝补河防用的草绳,性子烈得像头小毛驴,眼高於顶。原主以前喜欢她,偷偷送过野果,可林阿青从来没正眼看过他,嫌他穷,嫌他没出息。
这会儿林阿青手里提著布包,应该是去给桥边的岗哨送缝补的衣裳。她看见陈建国扛著黏土,眉头立马皱起来,眼神里满是不屑,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陈狗剩,你不好好种地,背著些泥巴瞎晃悠啥?”
陈建国愣了一下,没跟她爭辩,只是点了点头,想绕开——跟小姑娘爭对错,没意思,也没必要。
“站住!”林阿青叫住他,声音清脆却带著刻薄,“我娘说,你前阵子还欠著周百户的租子,要是再不正经干活,小心周百户把你卖到矿上去!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说完,她扭过头,用帕子捂了捂鼻子,像是怕沾上陈建国身上的泥土味,提著布包快步走了,脚步快得像是怕被他沾上晦气。
陈建国看著她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原主的名声是真差,看来以后得好好攒人品了。他扛著黏土回到家,把土倒在院角,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始盘算怎么搭窑。灶房里有个旧土灶,他打算在灶边搭个小窑,先试烧几个碗,成了再想扩大规模的事。
和泥、揉坯、拉坯、阴乾,忙了整整一天,累得腰酸背痛,傍晚时分,灶房里终於亮起了火光。陈建国蹲在小窑边,往里面添柴,火光映著他的脸,红彤彤的,他摸了摸手臂,发现肌肉比昨天又紧实了些——这就是劳动的力量,比任何补品都管用。
院外的风大了起来,带著河边特有的湿冷,吹得柴门吱呀作响,隱约能听见桥边传来的梆子声,一共两下——二更天了,今晚是张老栓值岗,没见烽火燃起,算是个安稳夜。在明末这地界,安稳夜比黄金还珍贵。
院外忽然传来柳嫂带著醉意的声音:“狗剩,还没睡呢?我听说你去河边挖泥,可別让张大户的人瞧见,他们可是检点柴火都要抽几成,见你烧陶赚钱,指定得过来分一杯羹!”
陈建国站起身,走到院门边拉开条缝:“谢柳嫂提醒,我知道了。”
柳嫂靠在院门外的树上,蒲扇摇得更欢了,眼神迷离:“知道就好。对了,我家的陶碗裂了,你要是真能烧陶,到时候给我烧一个,我给你粮食,或者给你缝件衣裳,我还能给你帮忙呢,揉泥、阴乾都行。”她说著,眼神往陈建国身上瞟,带著点不言而喻的暗示。
陈建国赶紧应下来:“行,柳嫂,等我烧好了就给你送过去。”说完,他轻轻关上院门,靠在门后嘆了口气——这明末的人际关係,比烧陶还复杂。
小窑里的火光透过灶房的缝隙照出来,映在院墙上,像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希望。墙外,柳川河的流水声隱约传来,那水声里,藏著边塞千年的河防往事,藏著无数军户的血泪,也藏著他如今的求生路。
陈建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烧出合格的陶碗,不知道能不能赚到钱活下去,更不知道能不能改变这即將到来的悲剧。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像原主那样浑浑噩噩,也不能像其他军户那样坐以待毙。
大明朝的天,已经黑了,但只要还有一丝火苗,就不能让它熄灭。至於未来,走著瞧唄,反正大明朝的日子,还能糟到哪儿去?哦,好像还能——不过那又怎样,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凭著烧陶的手艺,先活下去,再图后计,总比等著饿死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