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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自勉拿著改好的战报,手指在“沈廷威”三个字上按了许久,指节比铁还硬,才颤抖著签名——他想起儿子盼著进国子监的眼神,想起还得靠李若珪疏通关係,终究把弟兄们的血和公道,埋进了这份假战报里。

六月十七,这份篡改后的战报经兵部层层传递,最终递到了紫禁城乾清宫的案上。崇禎皇帝正坐在龙椅上,案上堆著各地送来的夏收奏报,眉宇间带著几分疲惫,却依旧透著勤政的认真。见宣化的战报送来,他当即伸手接过,缓缓展开。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侍立在侧,垂著眼帘,大气不敢出,悄悄观察著皇帝的神色,从最初的凝重,慢慢变得复杂。

“秦守义……”崇禎的手指点在“护粮死战,力竭殉国”上,语气带著讚许,“夏收粮草乃军中根本,能拼死护粮,虽死亦荣。传旨:追赠都督僉事,赐祭葬,荫一子入国子监,赏十石新麦,给边军做榜样。”

他放下战报,对王承恩道:“东林党推荐的人,果然忠义。以后边军將官,多从读书人里选,他们明大义、知忠孝,总比那些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强。”——崇禎不知道,他夸的“忠勇”是叛徒,推荐人的东林党,这会儿正忙著跟阉党斗,哪顾得上边军死活。

王承恩赶紧躬身记下,又看皇帝翻到沈廷威的部分。崇禎眉头皱起来,拿起硃笔批道:“以五百疲兵抗二百骑,杀贼六十七,其勇可嘉;然损兵二百余,虽胜亦惨,非良將之举,谓之鲁莽不为过。抚恤不可少,诫勉不可缺,勿寒军心,勿骄將志。”

批完,崇禎揉了揉眉心:“宣化是边境要地,夏收粮数重要,让户部再核查一遍,该拨的军粮赶紧拨,別让將士寒心。”他哪知道,自己被忽悠得明明白白,战报里的“忠勇”是编的,“鲁莽”背后是將士们的拼命,宣化的官老爷们,正借著夏收的由头,继续捂著边地防务废弛的烂摊子。

陈建国带著垂头丧气的二娃回李家堡时,天已经擦黑。晚霞把西边染成了橘红色,云层镶著金边,堡里的炊烟混著饭菜香飘过来,却暖不了俩人的心情。

踏进土坯房,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进来,在地面积成一滩银水,照亮了屋內简陋的陈设。二娃刚进门就把肩上的陶坯托盘往墙角“咚”地一放,粗布裤腿沾著厚厚的陶土,梗著脖子喊:“建国哥,今天晾的坯子都码齐了!下次再碰到大齙牙想管咱们挖陶土,我就拿这托盘砸他狗脑袋!俺娘去年就是被韃子砍死的,俺不怕跟人拼命,大不了鱼死网破,拉他垫背!”

陈建国看了眼他手背渗血的伤口,从灶边摸了块乾净的粗布,蹲下来帮二娃擦去手上的陶泥,动作轻柔了些:“別衝动,张五是周百户的远亲,仗著靠山横行霸道,真闹起来,咱们人微言轻,不仅討不到好,咱这陶窑都得被封了。对了,以后少叫他『大齙牙』,让他听到了,没你的好果子吃。等咱造好弓,杀韃子才是正经事,別跟这种小人一般见识,不值当。”

二娃立马蔫了下去,肩膀垮了下来,却还是攥著拳头:“俺听狗剩哥的!但俺记著,等造好弓,俺第一个射韃子!”二娃眼神变得坚定,“俺明天天不亮就去山里头砍柴火,多攒点,窑火烧得旺,早烧出碗来换钱,买桑木造弓!”

陈建国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这娃子啥都好,就是仇韃子仇得太急,也正因这份纯粹,才死心塌地跟著自己。他转身从怀里掏出画满炭灰的木板,油灯只剩小半盏油,火苗却亮得反常,映出木板上的复合弓图纸。穿越过来后,他这具“陈狗剩”的身体不仅力气大,眼神也好得离谱,以前得凑到跟前看的图纸,现在隔半尺都能看清线条。

他握著削尖的竹片修改复合弓图纸,把之前画的滑轮结构彻底划掉,竹片尖在木板上划得“沙沙”响。心里忍不住骂前世看的那些穿越小说:书里写著主角隨便画张图就能造出新武器,可真到了这没有钢轴、没有合金、连像样工具都没有的年代,再好的设计也只是纸上谈兵,根本无法落地,全是哄人的把戏。

“狗剩哥,你还在画那弓?”二娃靠在草堆上,没急著睡,眼睛盯著图纸亮闪闪的,满是憧憬,“俺听堡西头的老猎户说,韃子的弓能射一百五十步,力道大得能穿破牛皮,咱造的弓能射那么远不?能穿韃子的皮甲不?”

陈建国把木板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吹灭油灯,屋內瞬间陷入黑暗:“先把碗烧好换钱,买了老桑木和牛角再说。现在想这些没用,一步一步来,总会造出来的。”黑暗里,他摸著胸口微微发热的身体——这具十六岁的躯体,现在结实得像头小牛,可在这乱世里,这点力气和脑子里的图纸,连保护身边一个半大孩子都难,想要对抗凶横的韃子,更是难如登天,得慢慢打熬力气和本事。

第二天天刚亮,院门外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陈建国拉开门缝,柳嫂拎著竹篮走进来,藕荷色粗布衫领口绣著朵小桃花,针脚细密得像模像样。“二娃,快喊你狗剩哥吃窝头,刚蒸好的,还热乎著呢。”她一眼就看见二娃手背上的伤,赶紧从篮里摸出块麻布,又捏出一小包草药末,“这是我昨儿采的止血草磨的,包上別沾陶土,晚上我再去采野菊叶,捣成汁敷上,好得快。”

二娃接过麻布,嘿嘿笑起来,露出两排不齐的牙:“谢谢柳嫂!柳嫂比俺娘还疼俺!”

柳嫂脸一红,拍了下他的头:“傻孩子,快吃吧,凉了就硬了。”

吃过早饭,陈建国带著二娃和柳嫂往村外的小窑走。柳嫂自从见陈建国烧出十个陶碗,就主动来帮忙——她手脚麻利,心又细,以前一口一个“狗剩子”,现在改成了“狗剩兄弟”。新窑在村外荒地上,离河边的粘土近,不用扛著陶土走老远,省了不少劲。

刚走出院门,就听见巷口传来清脆的脚步声。林阿青挎著野菜筐走过来,穿件洗得发白的短打——那是她爹生前的旧衣,袖子太长,被她挽了两圈,露出纤细却结实的胳膊,头髮用一根粗布带束得紧紧的,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明亮的眼睛。看见陈建国三人,她就停下脚步,开口喊:“狗剩,你还在弄陶碗?就算卖得好,能换多少粮食?韃子来了,这些陶碗能挡刀吗?能杀韃子吗?”

林阿青的爹是普通军户,去年往北边运粮时,遇上韃子劫掠,为了护住粮车,拼杀著与韃子同归於尽。她爹生前教过她射箭,知道好弓的重要性,也清楚堡里的兵卒用的都是劣弓,射程近得可怜。她不是故意嘲讽,是真的急——韃子的游骑已经到了堡外,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大举进攻,她怕等不到陈建国造出新弓,韃子就会再次屠堡,让更多人家破人亡,落得跟她一样的下场。

二娃立马瞪起眼,梗著脖子反驳:“咋不能?卖碗换钱买桑木造弓,到时候俺一箭射穿韃子的喉咙,让他们血债血偿,替俺娘和阿青爹报仇!”

柳嫂赶紧打圆场,声音依旧轻柔,带著安抚的意味:“阿青也是急著杀韃子,怕韃子再来害人,没有別的意思。二娃你別呛她,都是为了咱们堡子好。狗剩踏实肯干,先把碗烧好,攒够钱造弓,总比乾等著韃子来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林阿青抿了抿唇,没说话,眼神里的焦虑却没散。她默默跟在三人后面,到了窑边,弯腰捡起地上的碎陶片,动作麻利,没再多说,却用行动表了態。

接下来三天,陈建国、二娃、柳嫂和林阿青四人围著陶窑转,各司其职,忙得热火朝天,脚不沾地。二娃最勤快,天不亮就扛著斧头往堡外的树林跑,砍回一捆捆比他还高的柴火,汗流浹背也不喊累,只时不时凑到陈建国身边问:“狗剩哥,这窑碗能换多少银子?能买多少桑木?能造几张弓?啥时候能造出趁手的傢伙?”

柳嫂看火候的本事堪称一绝,光看窑烟顏色就知道温度——烟是浅灰色,火候刚好,陶碗结实;烟变黑,柴火太旺,得减柴,不然碗会裂;烟发白,火候不足,得加柴。她还帮著码陶坯,每个碗坯的间距都恰到好处,既不粘在一起,又能充分受热。

林阿青话不多,却手脚麻利,帮著筛陶土、和泥,把陈建国揉好的陶泥分成均匀的小块,还学著陈建国的样子,尝试捏简单的碗坯,虽然捏得不算规整,歪歪扭扭的,却越练越熟练,渐渐有了模样。

陈建国趁烧窑的间隙修改图纸,越改越明白其中的关键:桑木弓的弓臂弯处,贴上坚硬的牛角片,能大大增加弓的张力,射程和杀伤力都会提升;但鱼鰾胶必须熬得够稠、够纯,不然粘不牢,容易脱落;而且桑木得彻底干透,不能带一点潮气,不然容易变形开裂。他一边琢磨,一边在木板上画下改进的细节,心里渐渐有了更清晰的思路——急不来,得一步步打磨,才能造出真正的硬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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