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苏州府 晟光奇迹
孟教头:“然此行非虚!尤探得仁、义二位公子倖存,被囚矿中。”
“俩人...真活著?这倒是个好消息,我那苦命的侄儿。”於爭名肥厚手掌攥得扶手吱呀作响,暴戾神色褪去五分。
他把这两个侄儿都当做是自己儿子看待,感情深厚。听到於仁於义还活著,总算不再辱骂孟教头了。
“若强攻,二十弟兄必折损过半。”孟教头道,“按兵不动实为保全公子!“
他指尖划过脖颈示意,“更怕廝杀惊动官府,牵出黑矿勾当。”
绝口不提內应张五刘力,这是把探查的功劳安在自己头上了:“但这趟绝非白跑!敌营布防、头目习性尽在掌握!我亲自深入敌人贼巢获取情报,一草一木皆在胸中,东翁但有所问,属下知无不言!”
“嗯,的確是要从长计,孟兄弟请起,来人...给孟教头看座。”
孟教头被请上坐,换到西厢花厅两人对坐看茶,恢復往日宾主情谊。
坐在酸枝木太师椅上,青瓷盖碗里碧螺春腾起裊裊热气,孟教头精神陡振:“卑职有三条计策,必破顽敌!“
於爭名肥硕的身子陷在对面圈椅里,脸上挤出三分笑:“说说看,哪三条妙计?“
“头一条叫借兵!增加人手,为了减少伤亡,必须以更强大的武力以泰山压顶之势攻取。”
孟教头茶盏往案上一搁,“咱们凑五六十个好手,张家织坊的护院,刘家庄子的枪棒教头,王家农庄的壮丁——都是见过血的!”
“可这帮人凑一块儿,指挥调度起来困难,优点就是身手好,装备好。只是这有个最大的缺点,咱矿上那些勾当可就瞒不住了。”
於爭名脸上的肉纹丝不动:“买卖活人挖矿的营生,见不得光啊。”指尖摩挲著翡翠扳指,“確实不好张扬,换一个思路。”
孟教头身子往前探了探,急切地说道:“我们可以找漕帮帮忙!每个府县都有漕帮的分支,向他们借些人手的话,保密绝对没问题。这些江湖上的人最会保守秘密,只要银子给够了,连亲娘都敢出卖!”
於爭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脸不屑地回应:“漕帮?全是些下三滥的傢伙,根本上不了台面。”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他们確实嘴严。你在江湖道上混得熟,有没有门路能联繫上?”
孟教头连忙答道:“漕帮在湖州有个叫潘堂的帮会,我在那儿有个同门师弟,可以帮忙引荐。”
於爭名听了,乾脆地点头说:“好,就这么办。”
话说,大明朝永乐年间组建了专门的“漕军“负责粮食运输,人数多达十万。这些漕军与国家財政紧密相关,但往往受到政府忽视,待遇甚差,导致军户大量逃亡。
由於漕军军户大量逃亡,政府不得不更多地僱佣无业游民充当船工水手,这些人员流动性强,缺乏有效管理,逐渐在运河沿线自发形成了各种组织。
这个时候的漕帮其实还没有形成全国性的机构,都是地方那个零零散散的,以府县为团队自发形成,一般情况是有庵堂,以传教慈善的名义,笼络那个流民。在杭州、湖州一带比较普遍,长江以北的话漕帮还没有形成较大规模。
湖州堂口潘堂,它的性质就是漕帮,他没有那个全国性的总帮派啊,潘堂独立运营,与其他的堂口就是兄弟关係。潘堂控制 1000多人。潘堂是一个庵堂,以传教慈善的名义,笼络那个流民。漕帮成员主要由漕运水手、縴夫、船工组成,还包括部分负责漕船调度的“领运官“、资深船工、粮仓看守和码头力夫等。
於爭名不耐烦地打断了孟教头关於漕帮湖州潘堂的详细说明:“行了!就按你说的办。过几天,我们就亲自去趟湖州潘堂。”他隨即问道:“你刚才提到的第二条计策,叫什么名字来著?”
孟教头立刻回答:“第二条计策叫『调虎离山』!”
他接著详细解释:“东翁,我这次拼了老命才摸清楚沈秀才他们那个野鸡窝煤矿的情况。那帮矿奴里专门挑出了二十四个最精壮的汉子,负责巡逻和守关卡。他们把几个关键地方守得跟铁桶一样严实!”
於爭名听得烦了,把茶盖往碗沿上重重一磕:“说简单点!別绕弯子!”
孟教头喉结滚动了一下,赶紧说人话:“是这样,请您亲笔写封信给田守备(田念安,於爭名的大姐夫,广德州守备)。请他从他控制的杭村竹岭矿调二十个人,假扮成客商,去大花岭那边故意闹事,闹得越大越好。”
他伸出手指用力指向东南方向,强调道:“沈秀才在大花岭的高处设了观察点,专门盯著广德州那边过来的人。如果突然出现一队二十多人的『客商』在那里闹出大乱子,沈秀才肯定会以为广德州那边有情况,必然会把煤矿的主力人马派过去处理!这样一来,野鸡窝煤矿这边就像开了大门,防守就空虚了。这就叫『调虎离山』!关键是要在大花岭把动静闹得足够大,才能把矿奴的主力引走。”
於爭名听了,补充道:“这田守备是我亲大姐夫田念安,他那守备的官位是靠给阉党出力才弄到手的。他手里也有两个煤矿,小的那个就是野鸡窝(现在被占了),大的就是杭村竹岭煤矿。这两个矿正好在大花岭的两边,野鸡窝矿在浙江长兴县,杭村矿在南直隶广德州。杭村矿规模大得多,用了五六百个奴隶在挖,这些奴工都是阉党弄来的。挖出的煤直接供应南京城,换成银子进了南京镇守太监的腰包。”
说到调动人手,於爭名显得更有把握了:“用不著我大姐夫亲自出面,小题大做了。我外甥田春海——就是我亲大姐的儿子——就是杭村竹岭矿的管事!那个矿驻扎了上百名士兵(一个百户的兵力)归他管。我写封信给我外甥,让他派人配合行动就行了。”
孟教头听完,鬆了口气似的,刚端起茶碗沾了沾嘴唇,就赶紧说出第三条计策:“东翁放心,这样安排肯定稳妥了。那么第三条计策叫『中心开花』!等『调虎离山』成功,矿上的主力被引走,咱们安插在矿上的內应(指张五、刘力)就在矿场里点起火来发信號!我们外面的人看到信號就衝进去,里应外合,直接端掉他们的老巢,活捉那两个领头的!”
於爭名兴奋地一拍桌子(案几被拍得直颤),叫了声:“妙!”
说到嫁祸东林党人这条毒计,这可是於爭名最拿手的好戏了。他本人是个地主加读书人,玩这种政治陷害、借刀杀人的阴谋诡计特別在行,分析起来头头是道,远比他指挥打打杀杀强得多。所以这一条,他讲得格外详细和得意。
孟教头赶紧附和,点明目標:“矿上领头闹事的,最凶狠能打的是那个憨金刚,还有一个用假名字的秀才,真名叫沈墨卿。”
“沈墨卿?”於爭名听到这个名字,猛地揪断了自己几根鬍子,“难道是跟我天启二年一起考举人落榜的那个沈三郎?”他下意识地快速转著手指上的翡翠扳指,接著说:“前面三条计策够狠,但还差个彻底收拾残局、永绝后患的法子——老夫再补一招『釜底抽薪』!”
孟教头立刻諂媚地弯下腰:“东翁真是神机妙算!您快说说?”
“栽赃嫁祸!”於爭名从牙缝里挤出冷笑,“我打听过,这个沈墨卿以前在东林书院待过几天。”他“鐺”地一声把茶盖重重扣在茶碗上,斩钉截铁地说:“管他真假,只要把这顶『东林党』的大帽子往他头上一扣……”
孟教头抢著拍马屁:“高啊!咱们可以偽造几封他和东林党来往的信,等打下矿场的时候,当著大家的面『搜』出来……”
“蠢货!”於爭名气得唾沫星子直接喷到孟教头脸上,“阉党要抓人杀人,还需要什么狗屁证据?!”他那肥胖的手指狠狠指向房梁,“明天!明天街面上就会传遍消息——东林党余孽沈墨卿煽动矿奴造反!”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功劳:“咱们把这事报告给南京镇守太监,剿灭叛匪就是大功一件!”他突然一脚踹翻身前的脚凳站起来:“漕帮那些下三滥的泥腿子,本来连给老夫提鞋都不配!”他华丽的锦袍扫过地上刚才溅出的茶水,“不过既然搭上线了,明天你就跟我去湖州,会会那个潘堂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