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省城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猛。才刚进七月，气温就躥升到三十五度以上，阳光炙烤著大地，连行道树上的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但林凡的生活节奏却没有因为酷暑而放缓，反而越发紧张。

“北部电网强化工程”的前期工作进入了攻坚阶段。经过两个多月的反覆协调、现场勘察、方案比选，大部分爭议路段的路径方案都已確定。唯独最关键的七號段——那条要穿过大青山丘陵区的线路，仍然悬而未决。

这天上午，林凡带著工作组来到大青山实地调研。一同前来的有设计院的技术人员、环评单位的专家，还有临州市政府、相关县区、乡镇的负责人。

十几辆车组成的车队沿著崎嶇的山路蜿蜒前行。林凡坐在越野车后座，看著窗外起伏的山峦。这里地形確实复杂，山坡陡峭，沟壑纵横，植被茂密。如果是原方案的丘陵段，施工难度可想而知。

但改道方案也有问题。车队很快抵达北面平原区的那两个自然村——张家沟和李家洼。时值盛夏，田里的玉米长得一人多高，绿油油一片。村庄依河而建，几十户人家散落在河岸两侧。

“林处长，您看。”临州市能源局的赵局长指著眼前的景象，“如果线路从这里走，要占的基本都是农田，还有十几户村民的房子在拆迁范围內。补偿工作压力很大啊。”

林凡下车，沿著田埂走了几步。河风吹来，带来一丝凉意，却也带来了河对岸养猪场隱约的气味。

“这条河汛期水位能涨多高？”他问。

“最高能到那边。”赵局长指著河岸上一道明显的水线，“前年发大水，淹了半个村子。所以如果线路从这里走，塔基得做得很高，防汛工程投入不小。”

设计院的王工在一旁补充：“而且这地方土质偏软，地基处理费用也会增加。综合算下来，改道方案比原方案投资要增加百分之二十左右，还不包括征地补偿。”

林凡点点头，没说话。他继续往前走，来到村口。几个村民正在树荫下乘凉，看到这群干部模样的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老乡，问个事。”林凡走过去，掏出烟散了一圈，“咱们这村子，现在年轻人多吗？”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接过烟，嘆气道：“哪还有什么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就剩我们这些老的，带著小的。”

“地还种吗？”

“种，怎么不种。但收成一年不如一年，河水一涨就淹，不下雨又旱。”老汉摇摇头，“要不是故土难离，早搬走了。”

林凡心里一动。他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回到车队旁。

“各位，咱们开个现场会。”

一行人就在树荫下围成一圈。林凡开门见山：“两个方案大家都看了，各有优劣。原方案施工难、周期长、安全风险高，但投资省、影响面小。改道方案施工容易、工期短，但投资大、征地难、还有防汛压力。”

“林处长，您有什么想法？”赵局长问。

“我想听听大家的真实意见。”林凡说，“不要考虑领导想听什么，就从这个项目本身出发，从长远运营维护出发。”

一阵沉默后，设计院的王工先开口：“从纯技术角度，我倾向改道。丘陵段的地质条件太复杂，雨季滑坡风险高。就算勉强建成，后期的维护成本也会很高。”

环评专家接著说：“从环境影响看，两个方案都不理想。丘陵段要破坏不少林地，平原段要占用农田。但如果非要选，平原段的环境影响相对可控，至少不涉及生態敏感区。”

县里的干部犹豫了一下：“征地確实难。但如果我们能拿出一个让村民满意的补偿和安置方案，也不是完全做不到。关键是……”

“关键是什么？”林凡追问。

“关键是村民要的不只是钱。”县干部实话实说，“他们想要长远的保障。上次高速公路征地，钱是给了，但有些人家拿到钱不知道怎么花，几年就败光了。这次如果我们能结合新农村建设，统一规划安置区，配套產业，可能效果会更好。”

林凡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把电网建设与地方发展结合起来，实现双贏。

他当场拍板：“这样，我们做第三套方案。线路还是从平原走，但优化路径，儘量少占农田，避让集中居住区。同时，我们和省电力公司、地方政府一起，制定一个综合性的补偿安置计划——不仅仅是赔钱，还要帮村民解决长远生计问题。”

“这个想法好！”赵局长兴奋地说，“我们可以把安置区规划到镇区附近，配套商铺、就业培训。村民既有住处，又有收入来源。”

“具体方案你们儘快拿。”林凡说，“一周內我要看到详细报告。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七號段就可以定案了。”

“保证完成任务！”

回城的路上，林凡心情轻鬆了不少。这个困扰他一个多月的难题，终於有了解决思路。虽然第三套方案的工作量更大，协调面更广，但值得。做工程不能只算经济帐，还要算社会帐、长远帐。

回到单位已经下午四点。林凡刚进办公室，小李就敲门进来：“林处，周董找您。”

林凡放下东西，立刻上楼。

周文渊办公室里，除了周文渊本人，还有一个五十岁左右、气质儒雅的中年人。

“林处，这位是省发改委的郑主任，负责重点项目督查。”周文渊介绍。

林凡心里一紧，但面上保持平静：“郑主任好。”

“林处长年轻有为啊。”郑主任微笑，“北部电网这个项目，省里很关注。我听说你们最近在路径方案上下了不少功夫？”

“应该的。”林凡谨慎回答，“项目重大，我们必须把工作做扎实。”

“做扎实是好事。”郑主任话锋一转，“但我听说，你们考虑在七號段增加综合安置方案，投资会增加不少？”

林凡明白了，这是来问责的。他看了一眼周文渊，周文渊微微点头，示意他实话实说。

“郑主任，我们確实在研究第三套方案。”林凡不卑不亢，“原因有三：第一，原方案技术风险高，长期运维成本可能更大；第二，单纯的经济补偿解决不了村民的长远生计，可能留下社会隱患；第三，如果能藉此机会推动当地的新农村建设，也是为地方发展做贡献。”

他顿了顿，继续说：“当然，投资会增加。但我们初步测算过，如果把未来可能发生的滑坡治理、村民上访维稳、长期高额运维这些隱性成本都算进去，第三套方案的综合效益可能是最好的。”

郑主任听著，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半晌，他笑了：“林处长考虑得很周全。做项目，特別是这种重大基础设施，確实要有系统思维。我支持你们的思路。”

林凡鬆了口气：“谢谢郑主任理解。”

“不过，”郑主任收起笑容，“方案要做细，论证要充分。下周省里要开重点项目推进会，你们准备好匯报材料。如果这个思路能通过，省里可以给予相应支持。”

“明白，我们一定准备好。”

郑主任离开后，周文渊对林凡说：“刚才表现不错。郑主任这人，看著严肃，其实很务实。你能从综合效益的角度思考问题，他反而会欣赏。”

“我也是被逼出来的。”林凡苦笑，“两个方案都有明显缺陷，只能找第三条路。”

“这才是做事的態度。”周文渊讚许道，“遇到问题不迴避，不敷衍，而是想办法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项目交给你，我放心。”

“谢谢周哥信任。”

“去吧，抓紧准备匯报材料。这是你第一次在省里的大会上匯报，要一炮打响。”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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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难得不用加班。林凡一觉睡到七点半，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

他轻手轻脚起床，来到客厅。岳母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岳父在后花园打太极拳。王娟和两个孩子还在睡——暑假开始了，孩子们终於可以睡懒觉了。

“妈，早。”

“小凡起来了？”岳母从厨房探出头，“今天熬了绿豆粥，清热解暑。你去叫娟子和孩子们起床，一会儿凉了。”

“好。”

林凡先去了儿童房。宝宝和贝贝睡在一张大床上，两个小傢伙睡得横七竖八，贝贝的腿搭在哥哥肚子上。林凡轻轻拍拍他们：“宝宝，贝贝，起床了，今天要去接舅舅。”

“舅舅……”贝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舅舅今天回来？”

“对啊，舅舅放暑假了。”

一听舅舅要回来，两个孩子立刻来了精神，一骨碌爬起来。林凡帮他们穿好衣服，洗漱完毕，然后去叫王娟。

一家人吃完早饭，已经快九点。王娟的弟弟王磊在省城读高一，住校，只有周末和假期才能回家。今天是他暑假第一天，林凡和王娟要去学校接他。

“爸妈，你们在家准备午饭，多做几个小磊爱吃的菜。”王娟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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