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收梢(5700字) 重生1998,煤二代的华娱时代
两幅图並置,充满讽刺与撕裂感。
一个是精心烹製的、面向全球的视听盛宴,一个是角落里默默生长的、带著泥土与血丝的根茎。
都在这个行业里,却仿佛身处平行宇宙。
他走到角落的小火炉边。
顏丹晨也在,捧著热水,望著飘雪的天空,眼神空茫。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重复著李桂芬洗菜时那种机械的搓动动作。
“还好?”陆岩问,目光扫过她已涂了药膏的掌心。
顏丹晨缓缓转动水杯,看著杯中涟漪。
“有点……出不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雪落,“李桂芬的冷,好像渗到骨头里了。”
“最后一场了,”陆岩说,“拍完,好好晒晒太阳。”
顏丹晨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望向远处被初雪覆盖的、锈跡斑斑的矿区井架。
“这雪,能把这里埋掉吗?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陆岩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雪花无声落下,试图掩盖大地上的一切污痕与锈跡,但有些痕跡,是雪盖不住的,它们只在雪化之后,愈加清晰。
“埋不掉,”他低声说,“但记录下来,或许能让有些人看见。”
顏丹晨收回目光,看向他,很慢地点了点头,將杯中的热水一饮而尽,仿佛要驱散那侵入骨髓的寒意。
雪,在下午变成了真正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覆盖了黑石镇。
天地一片素白,仿佛某种净化,也像是为即將到来的终结,铺上一层哀悼的挽纱。
最后一场戏,李桂芬离开。
没有台词,只有动作,只有背影,只有风雪。
顏丹晨已准备就绪。
她站在那扇斑驳的绿门前,仰头看了看纷飞的雪,雪花落在她脸上,迅速融化,像无声的泪。
di传感器在她棉袄下安静工作,监测著她最后的生理状態。
环境温度已降至零下,技术组匯报,部分裸露的传感器灵敏度略有下降,但核心数据链路正常。
陆岩没有催促。
他在等待那个绝对的寂静时刻。
片场鸦雀无声,只有雪花落地的沙沙声。
所有人屏息。
di终端屏幕上,代表顏丹晨情绪沉浸度的曲线,稳定在一条极高的基线,但波动极其平缓,显示她已进入一种近乎“物化”的、与角色彻底融合的沉寂状態。
终於,她动了。
极慢地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那声“咔噠”轻响,在雪中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她拔出钥匙,冰冷的金属在掌心留下印记。
她在门前静止了几秒,仿佛在与过去、与这间屋子和屋里发生的一切做最后的、无言的诀別。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那扇再也不会开启的门,迈开了脚步。
步伐缓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孤独的脚印。
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目光似乎望著前方道路的尽头,又似乎什么也没看。
风雪吹动她的发梢和衣角,那单薄的身影在苍茫天地间,渺小如芥子,却又带著一种斩断一切后的、近乎残忍的决绝。
镜头平稳地跟隨。
中景,远景,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漫天风雪交织成的、灰白色的幕布之后,了无痕跡。
“停。”
“过了。”
陆岩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场静默的葬礼。
杀青了。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
只有一种巨大的、消耗殆尽后的空虚,混合著风雪带来的寒意,笼罩著每个人。
几个月的艰辛、压抑、沉浸,隨著那个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一起被画上了句號。
顏丹晨从监视器后走出,脸色苍白,但眼神里那片属於李桂芬的、厚重的冰层,似乎在缓慢融化,露出底下属於“顏丹晨”的、极度疲惫的底色。
助理为她裹上羽绒服。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慢慢走回那扇绿门前,蹲下身,用冻得发红的手指,在门边的积雪下,挖了一个浅坑。
然后,她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那片从围读会开始就一直带在身边、早已乾枯脆弱的杨树叶,轻轻放了进去,再用雪,慢慢將其掩埋。
埋葬一片叶子,也埋葬一个灵魂。
陆岩走过去,没有看那个小小的雪堆,而是从自己隨身携带的、用於记录导演思路的旧笔记本里,取出那张小心保存的、印有清晰叶脉纹路的纸张——那是几个月前围读时,顏丹晨泪水滴落浸润后留下的痕跡。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將那张纸,轻轻递到顏丹晨面前。
顏丹晨的目光落在纸上那深色的、不规则的泪渍痕跡上,凝固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指尖拂过那早已乾涸的痕跡,动作轻柔。
她没有抬头,只是很轻、很轻地说:“谢谢。”然后將那张纸,仔细地、对摺,放进了自己羽绒服內侧的口袋,贴在胸口。
无需更多言语。
一场漫长的、共同的跋涉,一种在黑暗中相互確认的陪伴,一个角色与一个演员、一个导演与一个表演者之间所有的默契、理解、乃至那些未曾言明的东西,都在这片叶子的雪葬,和这张泪渍纸张的归还中,完成了闭环。
剧组的撤离迅速而有序,带著一种大战后的疲惫与沉静。
灯光师老韩,正用柔软的雪团,仔细擦拭di摄影机镜头上的浮雪;录音师小心地收拾著最后一套收音设备,里面还保存著黑石镇独特的风声与远处隱约的矿厂余音。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与这段特殊的时光,与这座小镇告別。
王景春背著简单的行囊来道別,用力握了握陆岩的手:“陆导,下次有这种『要命』的戏,还找我。”
他眼里有血丝,但目光清朗了不少。陆岩郑重回握:“一定保重。”
其他人也陆续散去。
最后,院子里只剩下陆岩和几个核心主创,以及正在做最后设备打包的技术团队。
雪渐渐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张黎的电话再次打来,声音有些急切,似乎又带来了某种“最后的机会”或“善意的建议”。
陆岩听著,目光扫过空荡的院子,扫过那扇紧闭的绿门,扫过雪地上纷乱但终將被新雪覆盖的车辙和人跡,最后落在远处,那被薄雪覆盖却依旧露出大片暗红锈跡的矿区井架。
“告诉所有关心《谣言》市场前景的朋友,”
他对著电话,声音平静而清晰,在清冷的空气中传开,“这部电影,不准备『適应』任何预设的尺规。”
“它是什么样子,在剪辑台上,我会让它成为它应该成为的样子。”
“票房,不是它的使命。它的使命,是记录一些雪也盖不住的东西。”
“至於合作,”他顿了顿,“岩石影业永远对真诚的创作伙伴敞开。但前提是,尊重创作本身。”
掛掉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谣言》全部痛苦与沉默的土地。
雪花又开始零星飘落,试图掩盖一切痕跡。
但陆岩知道,有些车辙碾过雪下的枯叶,会留下印记;有些锈跡,雪水浸润后,只会更加刺目;而有些从深渊中打捞上来的光影与声音,一旦被记录,便有了自己的生命,会在某个时刻,找到能听懂它们迴响的人。
他坐上车。
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离驻地,驶离“望北镇”,在覆雪的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通向苍茫的远方。
身后,小镇连同它所有的秘密、伤痕与短暂的喧囂,重归寂静。
而前方,是同样漫长甚至更加严苛的后期淬炼之路。
上百个小时的原始素材,无数承载著人性重量的表演瞬间,冰冷的di数据与滚烫的灵魂震颤,都將在他手中,经歷又一次去芜存菁、锻造成器的过程。
车子顛簸。
陆岩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宴会厅的华光,不是票房数字,而是监视器里,那滴在di显微镜头下,沿著特定肌理蜿蜒而下,最终在虚擬压力曲线归零瞬间坠落的泪。
那滴泪,和雪下埋葬的枯叶,和怀中那张泪渍的纸,和所有沉默的吶喊与无声的崩塌,就是他们这数月来,在黑石镇这片雪与锈的土地上,所挖掘、並誓要呈现的全部意义。
风雪归途,道阻且长。
但光影的使命,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