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炉火映红少年心 天宝十四载:我是长安一少年
他一把抓住赵阿虎结实的手臂,力道之大,让赵阿虎都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人!”
他目光灼灼,几乎要钉进好友的眼里:“那姓田的,眼神凶悍,行走坐臥间自带一股煞气,分明是见过血的亡命之徒,你跟著他做的事,绝不是简单的行鏢护货。”
赵阿虎被他灼灼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毛,但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反而被激了起来。
他猛地甩开李少平的手,胸膛一挺,声音也扬高了几分:
“少平!我看你是话本演义看多了,儘自己嚇自己!”
他指著自己铁匠铺里掛著的几把打好的横刀样式:“我赵阿虎这双眼睛,是跟著火炉子练出来的!走南闯北的好汉,谁不带几件防身的傢伙?难道都像你似的,揣著根烧火棍送货才算安生?”
李少平被他这话气得不轻,但依旧十分清晰地劝道:“你再想,若真是正经走鏢的生意,为何不光明正大地去鏢局僱人,反而要偷偷摸摸地在货栈里,寻你这样一个不相干的铁匠之子?他们给的哪里是高价,分明是买命钱!阿虎,你一身力气是不假,可你对付过真正的刀口舔血的匪类吗?你的铁锤,快得过他们抽冷子的匕首吗?”
赵阿虎愣了一下,眼神中已经动摇,但嘴上却不鬆口:“人、人家那是干大事的气魄,到了你眼里,倒成了匪类了?”
李少平深吸一口气,语气已是恳切到了极致:“你梦里是建功立业,是封侯拜將,那都是光明正大的男儿豪情,可跟著姓田的,万一捲入的是私盐、是兵器、甚至是……掉脑袋的勾当,你到时候就不是什么英雄好汉,而是官府文书上的钦犯了,你这辈子就毁了!你娘娘耶耶阿姐怎么办!我告诉你了你自己跑掉了,你全家——死!路!一!条!”
李少平的话很重,毛毛刺刺,扎得人心口疼。
都说忠言逆耳,但如果欢欢喜喜的三言两语能够说服一个人,那没人想说这些伤人的难听话。
赵阿虎的虎目里已经蓄满了泪花,毕竟也才十五岁,经歷单纯,不是在铁匠铺里就是去学堂,经不起这种言语的刺激。
空气一时间寂静起来,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只有驼铃声似乎永不停歇地响啊响,仿佛敲在人的太阳穴上。
赵阿虎再开口,声音里却已经是满腹委屈,他哽咽道:“我晓得你是为我好,可我……我家,真的需要一笔钱。”
李少平疑惑问道:“为何?你家生意看起来挺好的。”
“好?”赵阿虎像是被这个字刺痛了,他猛地用粗糙的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愤懣。
“好什么!前两个月,不知道是那个茅坑钻出的官老爷说,说是什么朝廷徵用,什么都护府前线將士定製一批箭簇铁甲片——那是军器!耶耶带著我们全家,日夜赶工,不敢有丝毫怠慢,光是反覆锻打去除杂质,就耗尽了存著的上等熟铁……”
他喘了口气,眼圈更红了:“那是要送往前线的军资,我们父子生怕出一丝差错,熬得眼睛都红了才按期交足数目,当时来验收的军吏看过,什么都没说……”
听到这里,李少平的心已经沉入了无尽深渊之中。
他知晓了……他知晓了为什么那日冷静的赵阿虎,现在疯了一样想要赚钱。
赵阿虎的声音颤抖地像是秋风中枯萎的树叶:“可没过几天,那群人拿著几片甲片回来,往地上一扔,硬说厚度不均,淬火不当,脆而易折,是『不堪用的劣物』!不仅一文钱不给,还……还勒令我家三个月內不得承接官市任何活计,说是以儆效尤!”
赵阿虎的拳头死死攥紧,悲怒交加:“耶耶为此气得病了一场,至今还在咳!少平,断了官市的门路,这铺子的生意就塌了一半!那姓田的若、若真的愿意给出十倍的工钱,足够我们家熬过这难关了……我,我也是没法子了……”
他说著说著,整个人就已是委屈到了极致,再也无法克制住自己的情感,大手捂著通红的脸,狼狈地哭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