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在阳光里又是一阵纷扬。

一个精瘦、顶著寸头、颧骨高高的脑袋探了进来，带著一股胡同串子特有的混不吝劲儿。

“马小军！你丫还跟被窝里孵蛋呢？！麻溜儿的！刘忆苦他们都候著了，老地方，有『好活儿』！”是羊搞，语气里带著惯常的不耐烦和一丝催促下的兴奋。

按照身体里残存的、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本能，他此刻应该一个激灵爬起来，忙不迭地应声，带著点討好和急於融入的迫切。

但陆昊的灵魂强行压下了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

他没有动，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越过那几道晃眼的光柱，落在羊搞那张写满躁动的脸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闪烁和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与审视。

屋子里有一瞬间的寂静，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孩子们追逐叫喊的模糊声音。

羊搞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那混不吝的劲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他感觉今天的马小军……不对劲。那眼神，太平静了，看得他心里有点发毛。

“看什么看？快点的！”他色厉內荏地又嚷了一句，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两分。

陆昊这才开口，声音因刚醒而略带沙哑，却异常平稳：“嚷什么，等著。”

没有解释，没有討好，只有简单的三个字。

羊搞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古怪地瞪了他一眼，嘀咕了句“你丫魔怔了……”，脑袋缩了回去，却没敢再催。

门重新半掩上，扰动的光线渐渐恢復平静。

陆昊掀开身上那床带著皂角气味的薄被，赤脚踩在冰凉的红砖地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他走到那张旧木桌前，拿起搪瓷脸盆，从旁边红漆木桶里舀起一瓢冷水。

“哗——”

冰凉刺骨的水扑在脸上，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残存的最后一丝迷茫和眩晕也被这真实的触感驱散。

水珠顺著他还显稚嫩的脸颊线条滑落，滴落在盆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著掛在墙上那面边缘已经锈蚀的小圆镜。

镜子里，映出一张属於少年陆昊的脸——瘦削，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带著这个年纪特有的青涩。

懦弱？边缘？意难平？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点数，全部加到力量上。”

这年头，道理在拳头上。

【力量：6→ 9。】

一股微弱却真实的热流，像是甦醒的溪流，瞬间涌过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一种前所未有的、对自身力量的掌控感，从掌心蔓延开来。

他深吸了一口这七十年代的空气，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海魂衫，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没什么可整理的。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灼热的阳光和喧闹的人声瞬间將他吞没。

院子里，刘忆苦、羊搞等几个半大小子或蹲或站，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刘忆苦，那个子最高、穿著最体面绿军装的“头儿”，看著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今天的陆昊，没有像往常一样小跑过来赔笑，而是不紧不慢地走著，脸上甚至带著点……漫不经心的神色？

“磨蹭什么呢？”刘忆苦开口，语气带著一贯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陆昊走到近前，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刘忆苦身上，坦然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总得收拾利索点，不能给哥几个丟份儿不是？走吧，头前带路。”

他的语气很自然，带著点玩笑，却又没有丝毫以往的卑微。

那眼神清澈坦率，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几个伙伴互相看了看，都有些诧异。

羊搞更是偷偷瞄了刘忆苦一眼。

刘忆苦盯著陆昊看了两秒，没看出什么异样，只当这小子今天吃了熊心豹子胆，或者就是睡迷糊了。他哼了一声，转身挥挥手：“走！”

陆昊笑了笑，很自然地跟了上去，步伐稳健，背脊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直。

阳光，灿烂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