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追兵如附骨之疽，沿途设卡拦截。”

“从镇江到常州，从常州到苏州，从苏州到松江……”

“最后逃至沪江时，老衲已是强弩之末了。那时沪江不过是松江府下一个小县，远非如今这般繁华。老衲躲入闸北老城隍庙下的隱秘地窖，那本是前朝白莲教一处据点，內设隔绝阵法，可暂避追踪。”

那声音说到这里，顿了顿，仿佛在回忆百年前的绝望时刻。

“地窖阴暗潮湿，老衲倚在墙角，能清晰感知到生命正从残躯中飞速流逝。”

“那时便知，此番在劫难逃。”

李业默然听著，心中对这位百年前的高僧生出一丝同情。

慧觉继续道：

“但老衲不甘。不甘那一千童魂永世不得超生，血契真相就此湮灭，朝廷与钦天监的恶行无人知晓。”

“於是，老衲强撑最后一口气，將身上最珍贵的几物，连同盗出的血契副册残片以及勘验所记的册子，以佛门秘法加持，一併藏入地窖的暗格。”

慧觉声音渐低：

“老衲自知真魂已被恶业缠绕，即便轮迴转世，也必墮畜生道甚至饿鬼道。与其如此，不如留下一缕清明残念，封入这血玉蝉中，等待有缘之人。”

“做完这些，老衲带著血玉蝉走出地窖，故意將追兵引离。”

说到这里，慧觉的语气平静:

“后来之事，便是老衲被杀，细节无需多言了。最终老衲肉身被他们以秘法炼成佛尸，带回钦天监復命。”

“至於这血玉蝉，他们只当是寻常阴器，未察蝉中竟封著老衲一缕残念。后来几经流转，到了沪江。”

话音落下，石室內陷入沉默。

良久，李业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复杂:

“大师一生，可谓悲壮。”

慧觉苦笑:“悲壮?不过是愚痴罢了。若老衲当初未曾参与勘验，或许就不会知晓那等黑暗，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李业心中一动，顺著话头问道:

“大师先前说，自己身负恶业，不得轮迴。可晚辈听来，大师所为皆是慈悲之举。”

“揭露血契真相，欲救童魂，甚至不惜以身殉道……此等行径，何来罪孽之说?”

慧觉沉默片刻，方才幽幽一嘆:

“善举？呵……小友还是太年轻了。”

“老衲当年参与九鼎气脉勘验，虽本意是为记录真相，但客观上却是助紂为虐了。”

“朝廷借我等勘验所得，得以更精准地了解江南各大气脉节点，那后续死去的孩童，何止千数？”

“更不必说，老衲在勘验途中，曾以佛门秘法【地藏镇魂印】暂时镇压过数处水脉暴动的阴祟。”

“那些阴祟，本是枉死百姓怨气所化。老衲镇压它们，实则是断了它们最后一丝往生超脱的机会。”

“此等行径，在佛门戒律中，已是『断眾生慧命』之大恶。”

慧觉声音里透出深沉的痛苦。

“这罪孽……皆因老衲而起。”

李业听得眉头微皱。

慧觉这番话，逻辑上似乎说得通。

佛门重因果，他勘验时间接导致更多人死亡，这確实可能形成业力纠缠。

但不知为何，李业心中隱隱觉得有些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也许是自己多疑了?

“大师的意思是，这些业力缠绕真魂，导致您无法正常轮迴?”

“正是如此。”

慧觉声音沉重。

“老衲真魂被恶业所污，若强行投入轮迴，非但无法转世为人，反而可能墮入畜生、饿鬼道，甚至被业火焚尽，魂飞魄散。”

“唯有清除这些业力，方可重入轮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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