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3章 「五亿年按钮」  现实编程协会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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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昨天温晓告诉他,死者生前那段时间,几乎没有笑过。

他那时候还在疑惑,既然没有培训过,那这些人是如何做到,微笑如此统一而標准的呢?

现在他有了一个恐怖的猜想——

那些人,他们是不是也在这个白色的地狱里,对著一面镜子,把嘴角拉起、放下、拉起、放下......

重复了一万遍?十万遍?一百万遍?

直到那个微笑,变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的肌肉条件反射?

就这么,让那个表情焊死在了脸上,甚至连死亡都无法將其剥离?

“......该行为將固化为您的本能。”

5000。

“......该行为將固化为您的本能。”

4999。

读到一半的时候,余弦已经感觉不到痛苦了。

他在这个白色的炼狱里,已经生生度过了4天,这四天里,他不吃不喝,不休不眠地在重复那段话。

他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心流”状態,或者说,彻底的麻木。

他不再是余弦,他是一台复读机,他是一段代码,不管是什么,他不再是余弦。

“......该行为將固化为您的本能。”

任务剩余次数:100。

“......该行为將固化为您的本能。”

任务剩余次数:10。

“......该行为將固化为您的本能。”

任务剩余次数:1。

当最后一遍“该行为將固化为您的本能”读完时,红色的计数器归零。

脑子里的声音响起:

“训练完成。”

“协议內容已固化为深层记忆。”

“正在为您断开连接。”

那堵压抑了他接近十天的文字墙开始崩塌,白色的空间剧烈震盪,强烈的失重感袭来。

而这十天里,所有的疲惫、麻木、漫长的折磨,都应该会像退潮一样褪去,就像是有人拿著一块橡皮,把他脑子里刚刚经歷的所有痛苦,一点点擦去。

......

余弦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冷汗淋漓。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著,像是要弹出来一样。

耳边的那首诡异的勛伯格《op. 25》,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手机也快没电了。

窗外暴雨如注,雷声轰鸣。

墙上的掛钟写著:19:10。

才过去了......3个小时?

梦里的电子日历,整整过去了十天。

不对。

为什么......自己还记得,梦里的事情?

余弦怔怔地看著面前的茶几。

那个白色的空间、那个鲜红的倒计时、那个复读机一般的自己。

他记得。

他全都记得。

那种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噁心感,那种在白色虚空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感。

那种被剥夺了感官、只剩下机械背诵的麻木。

所有的细节、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瞬间。

都清晰得像是刚刚发生一样。

余弦僵在沙发上,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直衝天灵盖。

那个被他刻进脑子里的协议,明明写著“受试者在梦网中经歷的99%的內容將在您甦醒后遗忘”啊......

tdi对人脑“强化学习”的逻辑,明明也是“刪掉训练数据,保留训练结果”才对啊......

为什么他会记得这一切?

为什么他会记得这如同地狱般的“训练过程”?

为什么这种痛苦会伴隨著他回到现实?

这种情况肯定不是普遍案例,因为如果还有人这样,这个项目早就会因为这种反人性的折磨,而被人举报封禁了!

唯一的解释是,別人都忘了,只有他,只有他余弦,因为某种原因,没有忘记。

只有他,带著那段地狱般的记忆,回到了现实。

他必须要確认一件事。

这种痛苦的训练,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经歷了?

抓起手机,找到那个tdi邀请码卖家的对话框,直接拨通了电话。

“喂,老弟,怎么样?是不是神奇死了?第一次可能稍微有一点点不適用,多试几次就......”

卖家的声音依旧那么亢奋。

“你第一次在梦里做了什么?”

余弦打断了他。

“第一次梦里?”卖家嘿嘿一笑:

“那都好久了,哪能记得住啊!”

“你不记得在梦里背那个tdi协议?一遍又一遍,背了一万遍!”

余弦忍不住吼了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兄弟,你是不是睡懵了?”卖家的语气有些古怪:

“我想想......第一次好像就在梦里学了协议吧......那次应该睡的时间很短,都不记得了。醒来就背的滚瓜烂熟,比我以前上学背课文记得还牢。”

“你不记得那种痛苦了吗!”余弦急促地追问:

“在那个白色的空间里,什么都没有,只能像个机器一样,重复地背诵那个协议,整整一万遍!想死都死不了的感觉,你怎么会不记得了!”

卖家突然爆发出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兄弟,你这梦做的也太真实了点吧,那是梦啊!梦里的事情哪能当真?”

“那是真的!”余弦咬著牙。

“行行行,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卖家的笑声收敛了一些,语气有些不在意:

“就算我在梦里真的背了一万遍,受了什么痛苦。”

他顿了顿,漫不经心道:

“但我现在醒了啊,我不记得了啊,我现在只觉得精神倍儿棒,只想再来一次。梦里受了多少罪,关现在的我什么事儿?”

余弦愣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关我什么事?

是啊。如果不记得了,那段痛苦不就不存在了吗?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著名的思想实验、哲学悖论。

“五亿年按钮”。

如果你的面前有一个按钮,按下去,你就会瞬间得到一亿元人民幣。

但作为代价,你会立刻被传送到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空旷空间里,在那里度过五亿年。

在那五亿年里,你不会死、不会饿,也没有任何娱乐,只有无尽的孤独和虚无。

但是,当五亿年结束的那一刻,这五亿年的记忆会被完全抹除,然后把你被送回按下按钮的那一瞬间。

对於现实里的你来说,你只是按了一下按钮,还没来得及眨眼,一亿元就到帐了。

你会去按吗?

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按。

因为“记忆被抹除”意味著痛苦不存在。

哪怕在那个空间里度过了五亿年的“我”,经歷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望。

疯了又好,好了又疯,思考一切问题直到虚无。

但只要那段记忆消失了,那段痛苦就仿佛从未发生过。

对於按下按钮的那一刻的“我”来说,那个受苦五亿年的“我”,根本就不是“我”。

那只是一个用来换取利益、可以被隨时拋弃的“耗材”。

哪怕耗材在五亿年里疯了、崩溃了、绝望了,但“耗材”的痛苦是没有意义的。

tdi就是那个按钮。

他们把自己的潜意识送去那个白色的地狱里,去当十天、甚至更久的奴隶,进行反人类的“强化学习”。

然后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醒来的“好习惯”、“好精神”的报酬,迫不及待地想要再次按下按钮。

“老弟,还在吗?你也別想太多了,梦嘛,都是假的。”

卖家的声音仍然保持著亢奋。

“如果你觉得第一次不舒服,今晚再试一次,说不定就好了。行了,我这上班呢,掛了啊!”

电话掛断。

房间里又只剩下了窗外单调的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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