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那张脸、那场火(下) 消失的车厢
她被带去问话时,身上还裹著医院的临时纱布。手背、手臂、脖颈有大大小小的烫伤和擦伤,发尾焦了一截,皮肤上带著烟燻的灰,整个人像刚从炭堆里捞出来。
她坐在询问室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仿佛不这样挺著,就会当场塌下去。
她的眼睛乾涩,眼眶里却没有多少眼泪——不是不痛,是痛得太久,已经学会把声音吞回去。
警察问得很直接,也很现实:“那扇门外的锁,是不是你掛的?”
“你长期被他们欺负,学校很多人都知道。你有没有计划过报復?”
“六个人进去,最后只有你一个人逃出来了,你怎么解释?”
许晚的嘴唇抖了一下,像咬住了什么。她沉默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不知道。”
两名负责审讯的警察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接著问道:“起火的时候,你有没有和他们在一起?”
许晚点头。
警察又问:“然后呢?”
“然后……”许晚低下头,慢慢地说道,“起火的时候,他们喊我跟他们走,说安全出口在那边。我不敢……我怕他们在路上还要打我,推我。我就跑了另一边。”
她抬起眼,眼神空得发冷,像在陈述別人的事:“我能出来,是运气。那边的楼道……还有一点能走的地方。我也差点被烧死。”
说到这里,她抬了抬被包扎的手臂,纱布层层缠绕,边角还沾著未清理乾净的黑灰,下沿隱隱渗出淡黄的药水。裸露的手腕处,有几片泛红起泡的灼伤,皮肤皱缩发黑,触目惊心。
证据確凿:她確实是从火海里衝出来的。
警察看著她身上的伤,没有立刻再逼问。
他们记录,核对,再核对。因为逻辑上,她的解释並非完全站不住:人在极端恐惧里会分散逃生,倖存可能来自偶然;而她的伤势也说明她不是“轻鬆逃出”。
可站不住的,是那把锁——它是被人为加上去的,並且不早不晚,恰好就在火灾发生的前一天。
审讯室外,走廊里依旧有人在哭,哭声压抑又破碎。
校园里,风很冷,黄线抖个不停。恐惧像藤蔓,缠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那把烧黑变形的锁被装进证物袋,袋壁反光,像一只死去的眼睛,冷冷望著所有人。
没有人敢说“报復”,也没有人敢说“报应”。
他们只剩下一句更真实、更迫切的话在喉咙里翻滚——“究竟是谁上的锁?”
调查进一步深入——
上锁之人是学生?还是老师?是学校里的人?还是外面来的人?
是无意之举?还是早有预谋?
这场火,究竟是意外?还是一次蓄意谋杀?
——究竟是谁?
——是谁?
——是谁……
回忆被一声刺耳的剎车声打断。
像是有一排利齿咬住铁轨,擦出令人浑身汗毛直竖的噪音。
林望睁开眼,窗外那张脸,几乎就贴在他眼前。
那张小小的脸,隔著一层薄雾似的玻璃,皮肤惨白,像在浑浊的冷水里泡了数日的蜡。
黑髮湿黏地贴在额前、脸颊,水珠顺著发梢滴落,在窗玻璃上晕开小小的水痕。她的眼睛亮得诡异,不是正常孩童的澄澈,是两团不肯熄灭的鬼火,直勾勾盯著他,嘴角还扯著一抹僵硬到诡异的笑。
车厢里那些残存的“乘客”同时颤了一下,像被同一个噩梦惊醒。
有人头慢慢转向窗户,眼神空洞,嘴里含糊地发出幼兽一样的呜咽。
有人把脸埋得更深,肩膀不停发抖,双手死死攥著衣角,仿佛躲进衣服里就能躲过注视。
还有人眼神涣散,嘴角无意识地流著涎水,嘴里反覆念叨著模糊的字句,浑身透著非人的诡异。
他们都是被车厢牢牢控制的傀儡,灵魂在执念中被腐蚀殆尽。
林望听见车厢深处传来细碎的拍打声——像小手在玻璃上轻轻敲,敲得很有耐心,很有礼貌,仿佛在提醒:轮到你们了,你们也是我的。
许晚咳出一口血沫,抓住林望的袖口——“先別回忆了。”
“你的回忆……为你……积蓄了力量,找回了一部分自我。你要趁著现在有力,解救下一个人。记住,你每帮助一个人离开,你活下去的希望就增加一分。”
林望咬紧牙,十七岁那年的往事还在燃烧,可车厢的黑暗已经压到鼻尖。
他知道,通过回忆,他能修復自己的意识。但代价是——车厢的震怒,会让许晚被一点点摧残消亡。
灯光再次抽搐,车厢门缝里渗出一股更浓的阴风,像有人从门后呼了一口气。远处的车厢连接处传来“咔噠”一声——像某个关卡的门锁正在自动解开。
许晚轻轻推他,声音发哑,却坚定不移:“下一关,有人在等著你的解救。帮助他们,就是帮助你自己。”
林望回头看她,带血的手掌紧紧握著她的手,像担忧、不舍,又像诀別。
许晚抬起眼,眼底温暖又冷静,“林望,活下去,我等你回来。”
窗外那张脸贴在玻璃上,阴森地笑了一下。
像在宣布:下一关,你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