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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久顏轻轻点头,声音很小,带著浓重柔软的乡音:“嗯……可是还没找到。阿鯤说,城里的好工作,都要学歷,要经验……可是我书念得少……”

“那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可能过阵子就回去吧。”

她说著,又看了一眼林鯤,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哎,回去干嘛?”

霍胤昌身体微微前倾,笑容加深,眼里闪著一种猎人看到有趣猎物时的兴奋:“我身边正好缺个助理,事情不多,就是跟著我处理点生活上的杂事。你要是愿意,可以来试试。薪水好说,我和阿鯤是朋友,绝不会亏待你。”

虞久顏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弄懵了,无措地看向林鯤。

何燾清楚地看到,林鯤在桌子下,轻轻踢了她一下,然后朝她飞快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带著一种混合著紧张、催促和某种隱秘期许的复杂情绪。

“可是助理……我怕我做不好,我什么都不会……”

虞久顏的声音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哈哈哈!”

霍胤昌朗声笑起来,主动举起了酒杯:“你连阿鯤的命都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还有什么是学不会的?不会就慢慢学,跟著我,还怕没人教你?”

那场酒局的结局,何燾记得很清楚。

霍胤昌拋出的橄欖枝,虞久顏最终並没有接,她以“自己什么都不懂,会添麻烦”为由,怯生生却坚定地婉拒了。

但何燾並不失望,反而有种看好戏的兴奋。

他太了解霍胤昌了,对於这种难得一见的、带著原始生命力和纯洁感的猎物,霍胤昌不会轻易罢手。

那不过是猫捉老鼠游戏的开场。

他只需要耐心等著,等著这朵小白花在燕城这座钢筋水泥的丛林里迷失方向,在风雨中飘摇,最终跌入早已为她编织好的罗网。

他相信,以自己的身份和近水楼”,总有机会分一杯羹,尝尝这山野鲜花的滋味。

如果说有什么遗憾,那就是在这场漫长的、近乎残忍的“围猎”中,他多数时候只是个旁观者,一个执行者,始终没能真正得手,將那颤抖的花瓣彻底揉碎在自己掌中。

再次见到虞久顏,是在燕城一家三甲医院破旧的后门口。

那天他是去帮霍胤昌取一种需要特殊渠道才能拿到的进口药,刚停好车,就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死死拉扯著一个白大褂的袖子,语无伦次地哀求著什么。

那是虞久顏,但几乎快认不出来了。

她瘦得脱了形,曾经饱满如花瓣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头髮枯黄凌乱,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脖颈。

只有那双眼睛,即便盛满了惊恐、无助和濒临崩溃的疯狂,依旧能看出昔日清亮的轮廓。

那时的她,应该早已和林鯤彻底了断,被扫地出门。

霍胤昌那边,似乎也早就失去了兴趣,任其自生自灭。

何燾以为,这样一朵无根无萍的浮萍,要么早已滚回西南大山,要么就悄无声息地湮灭在这座城市的某个阴暗角落了。

却没想到,会在这里,以如此不堪的方式,猝然重逢。

他隔著车窗,静静看了好一会儿。

看著那个曾经山茶花般洁净的女孩,像疯妇一样纠缠著满脸不耐烦的医生,看著保安闻声赶来,粗暴地將她推开。

她跌倒在地,又挣扎著爬起来,还想往前扑,却被保安死死拦住。

即便狼狈至此,她身上那股被生活摧残却尚未完全熄灭的执拗和某种奇异的美感,依然像磁石一样吸引著他的目光。

直到保安打算强行將她拖走,何燾才不紧不慢地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他脸上掛起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几句话打发了保安,又安抚了医生,然后,才转向那个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用惊疑不定目光死死盯著他的女人。

“小久?真是你啊?怎么弄成这样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带著故人重逢的讶异。

虞久顏不说话,只是死死咬著下唇,眼神里充满了戒备、恐惧,还有一丝绝境中看到任何一根稻草时本能燃起的希冀。

何燾耸耸肩,作势要走:“看来是不需要帮忙?那我先走了,还有事。”

“等……等等!”

就在他转身的剎那,虞久顏嘶哑的声音终於响了起来,带著破釜沉舟的绝望:““我想找医生……但是排不上號……”

“病了?”

何燾转回身,目光在她单薄的身躯上逡巡,嘖了一声:“看你这样子,还没吃饭吧?先上车,找个地方,边吃边说。有什么事慢慢来,总能解决的。”

在何燾自己的认知里,他对虞久顏算是有恩的。

在她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他伸出援手,动用人脉,帮她联繫了医生,安排了临时落脚点,甚至后来,还指点给她一条来钱快的路子,让她在那个寒冷的冬天,不至於因为冻饿,横死街头。

只是他不是慈善家,付出,自然要索取回报。

金钱,肉体,某种扭曲的支配感和践踏美好的快感……这一切,在他看来天经地义,是一场公平而心照不宣的交易。

可他怎么也忘不了林鯤刚才嘶吼出的那个词:诅咒。

那是一个圣诞夜,燕城罕见的下了大雪,鹅毛般的雪花无声覆盖著城市。

在林鯤和霍思慧婚后居住的那栋崭新別墅区的门口,积雪被车灯和霓虹映得光怪陆离。

虞久顏跪在冰冷的雪地里,头髮散乱,身上只穿著单薄的毛衣,脸冻得青紫,用尽全身力气哭喊、咒骂。

闻讯赶来的保安,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揪著她的头髮和胳膊,要將这个闹事的疯女人拖走。

她拼命挣扎,踢打,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和嘶吼。

就在保安们快要將她彻底拖离门口时,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束缚,跌跌撞撞地扑向台阶。

那里站著刚刚从结束拜访、正要上车离去的自己,以及他身边一脸笑意,还在说著客气话的林鯤。

虞久顏扑倒在冰冷坚硬的台阶下,仰起头。

雪光照亮了她那张被绝望和恨意彻底扭曲的脸,曾经清澈的眼睛里只剩下滔天的怨毒和疯狂。

她死死盯著台阶上那两个衣冠楚楚的男人,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发出了一声声悽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喊,像来自地狱最深处的诅咒:

“你们这些畜生!禽兽!你们不得好死!!!”

“神明在天上看著!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们!!!”

“下地狱!你们统统都会下地狱!!!”

保安们被这充满恶毒和绝望的诅咒震住了,愣了几秒,才慌忙重新衝上来,七手八脚地將她拖走。

台阶上,何燾和林鯤一动不动地站著,彼此惨白的脸上,都清晰地映照著对方眼中那难以掩饰的惊悸和寒意。

后来,那个发出诅咒的女孩,像一片最微不足道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融化在了那个寒冷的冬天。

与她有关的一切,包括那夜雪地里的悽厉诅咒,也隨著时间,被所有人选择性地遗忘、掩埋。

可现在,十几年后,在这座西南深处、与燕城相隔千山万水的偏僻山村里,林鯤竟然颤抖著,重新提起了那两个字。

何燾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但下一秒,不愿面对现实的蛮横迅速压倒了那瞬间的恐惧。

他猛地收紧手指,几乎要將林鯤的衣领扯破,声音因为强行拔高而显得尖锐扭曲:

“诅咒?什么狗屁诅咒?!当初嫌她穷、没出息,为了攀高枝娶霍思慧,把她像破鞋一样踹开的人是你林鯤!关老子屁事?再说了……她早就死了!骨头恐怕都化成灰了!还能从坟里爬出来,千里迢迢跑到这鬼地方找老子晦气?你他妈嚇唬谁呢?编故事也编得像样点!”

“是……是我甩了她,是我对不起她,我是畜生,我禽兽不如!”

林鯤被他勒得气息不畅,却突然嘶声笑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可你对她又做过什么,你真以为我一点都不知道吗?何燾,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別想把自己摘乾净!”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何燾下意识鬆了手。

林鯤踉蹌后退一步,靠著冰冷的土墙:还有……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在的这个地方,是哪里?”

何燾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怔,火气又冒上来:“容山村啊!这他妈还能是哪儿?你嚇傻了?”

“容山村……”

林鯤重复著这三个字,慢慢地地从自己外套的內袋里,掏出了一张摺叠起来的纸,然后將那张纸,在何燾面前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铅笔素描,画著一个坐在大榕树下、头戴银饰、笑容灿烂如山茶的少女。

何燾的目光落在画上,瞳孔骤然收缩:“你什么意思?”

林鯤盯著画,眼神空洞,仿佛透过纸张,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他的声音轻得像嘆息,却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何燾心上:“我也是昨天晚上看到这个,才慢慢想起来的……这个地方,这个村子,十多年前,我曾经来过。”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的:“这是她生活过的地方,十多年前,我就是从这里……把她带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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