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章 睡眠犯  为幻世生民立命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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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很凉,带著一点铁锈似的味道,从喉咙直直滑进胃里,让他残留的最后一点睡意和梦境余温彻底消散。

然后,他走到角落那个漆色斑驳的五斗柜前,拉开了最下面一个抽屉。在一叠旧衣物下面,摸出一个硬壳笔记本。

他坐到桌前,翻开本子,纸页已经快用完了,字跡从歪歪扭扭到渐渐工整,记录著这些年的梦。高山、沙漠、雨林、训练场……以及那个声音。他没有写“明笙”,只写“那个声音”。昨天最后的梦,他记录得格外详细,都市摩天楼顶的对峙,在神明面前被迫摊牌並发动“幻想投影”,翅膀展开的瞬间,以及那个关乎两个世界未来的赌约。

赌注,那可怕的內容光是想想,就可能会被把书给弄没了,还是不要写了,记在脑子里。

他还写下,要慎重考虑要不要公开一个秘密:他已经有能力送走墨盒了。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轻响。这是他每天醒来后的第一件事,雷打不动。他害怕忘记。他认为这些梦很重要,那些被强行灌注的“训练”和“规则”,必须通过反覆回顾和记录来巩固,才能真正理解並掌控那种名为“规则术”的力量。

写完,他合上本子,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不能留在这里。沈明虽然熟,但毕竟是研究所的人,那里的人心怀鬼胎。这老宅也不够安全,热心街坊邻居偶尔会来帮忙收拾。他將日记本塞进怀里,贴身放好。隔著布料贴在胸前,像守护著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到院子里。

老宅的院子不大,却与一墙之隔的外部世界显得格格不入。院墙外,早餐店的仿生机械臂正在灵巧地翻煎著蛋饼,路边是一栋栋风格各异却同样崭新的豪华別墅,许多人家將自家別墅的临街一面改造成了精致商铺。一片浮华景象,仿佛时代的繁华浪潮特意绕开了这座陈旧的老宅,只將玄不虚孤零零地留在了过去的影子里。

老宅中央有棵老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根据父亲留下来的手记,这是他父亲刚穿越到这边世界的时候种下的。

玄不虚伸手拍了拍树皮。

“其实,”他自言自语密,“我早就有办法送走墨盒了,梦里那个明笙说的……总让我心里不踏实。不能无视她的赌约,也不能全指望研究所。得趁今天开会的机会,如果所里还是没什么实质性进展……”他顿了顿,眼神坚定,“我就主动公开,我有能力送走它。必须把墨盒送走。”

树叶沙沙响,不知是风,还是树的回应。

从老宅出来,拐过巷子,就是商圣街,每个人都是大富翁,因此得名。

直到此刻,玄不虚才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家老宅与周边环境的强烈反差:视线所及,几乎每家每户都是科技感满满的別墅,一楼做门面,早餐店蒸汽腾腾,使用的是智能控温的仿生厨具;道路两侧是规划整齐的別墅区,许多人家將自家一楼改造成了各式商铺,橱窗明亮,货品琳琅。无处不在的繁荣痕跡,越发衬得他刚离开的那座老宅,像一枚被时光遗忘的、顽固的旧钉子。

然而,行走在这条街上的人们,脸上大多洋溢著满足而忙碌的笑容。青石板路两侧热闹非凡,因为几乎家家都按照喜好来开店,整条街更像一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开放式集市。

这是本初县最典型、也最“普通”的一条街,同时也是玄不虚负责的“责任片区”。他的正式职务是“街道办事员”,在这个物质极大丰富、人人看似安逸的县城里,他的工作內容颇为微妙,更多的是协调邻里关係、处理鸡毛蒜皮的纠纷、帮不太適应高科技的老人解决电子设备问题、调节夫妻吵架……总之,街坊们有什么不便或烦恼,似乎都习惯性地来找他。

“不虚啊!”

粥铺的刘大娘繫著乾净的蓝布围裙,正站在一口大锅前,用长勺缓缓搅动著稠厚的小米粥。看见玄不虚,眼角的皱纹都透著暖意:“不虚啊,早饭吃了没?快来坐下,大娘给你盛碗热乎的,枣子管够!”

“白白白,大娘,”玄不虚连忙摆手,脸上带著真诚的推拒,“受之有愧,真的受之有愧。不麻烦了,我吃过早饭才出来的。”

“麻烦啥?一碗粥值几个钱!”刘大娘不由分说,作势就要拿碗,“你帮我家小孙子补课,一分钱不收,我还没谢你呢!快坐下!”

玄不虚侧身避开,笑容里带著坚持:“谢谢大娘,心意我领了。今天真吃过了,明天,明天我起早点,一定来您这儿喝头一锅!”

“说定了啊!明儿个我给你留最上面那层米油!”刘大娘这才作罢,不忘高声叮嘱。

“不虚!”

“不虚!”对面裁缝店的张叔闻声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著软尺和划粉。他是个瘦高个儿,哪怕在店里也习惯穿著熨烫得一丝不苟的中山装,鼻樑上架著老花镜。“今天瞧著比平时晚点儿?正好,我店里新进了一批『天穹研究所』发明的面料,手感忒好。给你量量,做身新衣裳!你看看你这夹克……”他的目光落在玄不虚的袖口上。

玄不虚低头看了看袖口,白色缝线处確实又多了几处毛边。

“谢谢叔。这衣服……是我妈当年给我爸做的,料子结实。破了的地方,应该也是我妈一针一线补的,捨不得换。”

张叔沉默了一会儿,摘下老花镜擦了擦:“你妈……是有名的绣娘,是个好人。二十多年前,咱们这地方穷,街坊谁家衣服破了,都找她补。针脚又细又密,比机器扎的还规整。”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关於母亲具体而鲜活的形象与故事,他贫瘠的记忆无力承载,全是靠这些老街坊们一点一滴、不厌其烦地讲述,才在他心中慢慢拼凑出一个温柔而坚韧的轮廓。

走在街上,不时有人向他点头致意或开口招呼。卖水果的老赵硬是把两个最红的苹果塞进他手里,他推辞不过,坚持按价付了钱;卖手工鞋的李师傅招呼他“有空来坐”;就连整天板著脸的便利店老板娘,也破天荒地说了句“早上好”。

玄不虚能叫出这条街每一个人的名字,知道王爷爷的关节炎阴雨天会犯,晓得刘家小女儿今年要结婚,记得陈阿姨的丈夫在经常不回家。

他们也记得他。记得他是“那个异界人的儿子”,也记得他是“帮过我家忙的不虚”。

没有因为其父的“原罪”而显露出畏惧或疏远,也没有过分的同情与怜悯,就是一种对待熟悉的、有点特殊背景的邻居家孩子的寻常態度。这份寻常,在如今诡异的世界格局下,显得弥足珍贵。

『按理说,我父亲玄正把灾难的墨盒带到这里,他们应该恨我、至少该远离我才对。』

玄不虚偶尔会这样想。他看得明白,这些街坊的心中,有因墨盒暴富而对现状的维护与算计,也有根植於漫长邻里岁月中生出的、朴素的人情与温情;有对外来者本能的防备,也有对看著长大的孩子自然而然的接纳。人性如此复杂,令人时感无奈,又如此简单直接,让人忍不住心生眷恋。

玄不虚如约朝著天穹研究所的方向走去。脚步平稳,內心却思绪翻涌。

如果能不依赖『规则术』就送走墨盒,那无疑是最好的结局。这正是他愿意忍受痛苦、一次次配合研究所试验的深层原因,他渴望找到一个属於“本初世界”的、科学的、无需动用那危险异界力量的解决方案。这既是对这个接纳了他的世界的责任,或许,也是对那个在梦境中纠缠他二十年、如今隔世相望的“神明”,一种的回应与倔强。

天穹研究所门前广场到了,在进研究所之前,这里只剩最后一个,玄不虚不用防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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