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瑜辨认出的那枚带暗记的铁片，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李策心中激起了滔天怒浪。这位以悍勇闻名的將军，平生最恨的便是背后捅刀、通敌卖国之辈。京西铁务的印记，直接指向了朝中某人伸向北境的黑手。

“混帐东西！前线將士拋头颅洒热血，这帮蠹虫竟敢与狄人暗通款曲，谋害国之利器！”李策在將军府中暴怒如雷，一拳砸在厚重的榆木案几上，震得笔架乱跳，“林老弟，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这份铁证，连同你们那份『帐册』，本將即刻以八百里加急密奏，直送陛下御前！我倒要看看，那姓苏的，这次如何狡辩！”

林砚却比李策冷静许多。他深知，仅凭一枚来源存疑（已死无对证）的铁片边角料，很难直接扳倒根深蒂固的苏瑾。对方完全可以推说是下面人私自所为，甚至反咬一口，说是他们偽造证据，构陷大臣。

“將军息怒。”林砚沉声道，“铁证虽指向京西铁务，却难定苏尚书之罪。当务之急，是稳固朔风城防，让神机砲发挥更大作用，用实实在在的战功，堵住所有质疑之口。同时，这份铁证和帐册送上去，至少能在陛下心中埋下一根刺，也让朝中其他人看清，是谁在不顾大局，暗施冷箭。”

李策喘了几口粗气，强行压下怒火，点点头：“你说得对。他娘的，打仗就打仗，玩这些阴的！林老弟，砲阵之事，你有何新想法？”

这正是林砚此来的主要目的。经歷了夜袭下毒事件，他更深刻地认识到，孤立的砲垒，即便威力巨大，也易被针对，存在脆弱性。必须將神机砲融入整个城防体系，形成难以被轻易拔除的合力。

“將军，我有一策，名曰『连环砲阵』。”林砚走到悬掛的城防图前，沈知瑜默契地在一旁展开几张她连夜绘製的草图。

“目前三砲，东、西、南各据一点，虽能覆盖主要方向，但彼此孤立，射界有重叠亦有空白，且一旦某砲被袭，难以快速支援。”林砚手指在图上划动，“『连环砲阵』，便是要將这三砲，以及我们计划新增的砲位，通过预设的射击诸元和通讯协调，连成一体。”

他指向沈知瑜绘製的一张示意图，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线条和扇形区域，標註了每砲的主要、次要和应急覆盖范围。“请看，东城砲射界侧重东北至正东，西城砲覆盖正北至西北，南城砲兼顾东南及支援东西两翼。若我们能预先测算好，当敌军主攻某一方向时，不仅该方向砲位全力射击，相邻砲位亦可根据预设参数，进行超越射击或交叉火力覆盖，形成至少两砲，乃至三砲同时打击一个重点区域的效果。”

沈知瑜补充道：“关键在於快速、准確地传递目標和修正信息。我们可以在各砲位与中央指挥点（建议设在將军府或西城钟楼，地势高，视野好）之间，建立固定的旗语或灯火信號系统，並预先约定一套简化的指令代码。同时，为每砲配备经过沈博士培训的专职测算手，他们不仅要会查表操作，还要能根据中央指令和现场观测，进行简单的参数微调。”

李策听得目光炯炯：“连环覆盖……交叉火力……好想法！这样一来，狄人无论主攻哪一点，都要面对至少双倍的砲火打击！而且砲位之间互为犄角，想偷袭拔掉任何一个，都要顾忌其他砲位的反击！”

“正是。”林砚点头，“此外，我们还需增加砲位数量。初步计划，在城墙东北、西北两处转角，利用原有角楼或加筑砲台，再增设两砲。此两砲射界独特，可有效覆盖城墙拐角外侧的死角区域，並与东、西两砲形成更紧密的三角支撑。如此，朔风城核心防区，便可形成至少五砲相互联动的『连环砲阵』！”

“五砲？！”李策倒吸一口凉气，旋即狂喜，“若真能成，朔风城便是铜墙铁壁！狄人有多少『雷车』，也不够我们砸的！只是……新砲打造，耗费时日，且铁料……”

“新砲不必完全照搬现有形制。”林砚早有打算，“可適当简化，主攻射程和火力持续性，牺牲部分复杂功能和精度，作为固定防御砲台使用。铁料问题，一方面请將军继续向后方催要，另一方面，『镇朔工坊』正在尝试用本地材料改良工艺，並回收利用战损狄人『雷车』的金属部件。首批两架简化版砲架，我们有信心在一个月內试製出来。”

“好！就这么办！”李策一拍大腿，“需要什么，儘管提！本將全力支持！沈博士，这信號系统和测算手培训，可就全拜託你了！”

“定当尽力。”沈知瑜郑重应下。

接下来的日子，朔风城如同一个巨大的工地，又像一部精密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林砚大部分时间泡在“镇朔工坊”，与李固等人攻关简化版砲架。他们大胆採用了更多本地硬木作为主体结构，关键受力点才镶嵌回收来的熟铁板。释放机关也做了简化，更注重可靠性和快速復位。沈知瑜则带领著她的“教学小组”，奔波於各个砲位和將军府之间。她设计了一套基於不同顏色、形状和摆动频率的简易旗语/灯语系统，並编写了对应的指令手册。然后，从现有砲组和识字的兵卒中，挑选出二十名头脑灵活的年轻人，进行集中培训，教导他们如何解读中央指令、查阅沈知瑜进一步优化后的“连环砲阵射击诸元总表”、以及进行基础的弹道估算和风力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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