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变阵(一)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那个笑容扯动了伤口,疼得他整张脸都扭曲起来,眉毛眼睛鼻子皱成一团。但他还是在笑——笑得放肆,笑得猖狂,笑得仿佛在说:“看见没?老子还活著!”
邓世昌也笑了。
他笑得没有邱宝仁那么张扬,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有一种比烈火更灼热的东西在燃烧。
那是理解,是默契,是二十年间同窗、同僚、同生共死积攒下来的,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袍泽之情。
“致远”舰艏激起的浪花拍打在“来远”舷侧,溅起的水雾中,邓世昌最后看见的是邱宝仁转过身去,对著传令兵大声嘶吼著什么的背影。
第三组:“广甲”与“经远”。
吴敬荣站在“广甲”舰桥上,手里紧紧攥著一块怀表。
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最爱临摹王羲之《兰亭序》的安徽籍將领,此刻正在心里一笔一划地默写那句他写了无数遍的座右铭:“每临大事有静气”。
但他握怀表的手在发抖。
因为“经远”舰正在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切进来——那艘两千三百吨的防护巡洋舰刚刚被一枚210毫米炮弹击中舰艏,整个前甲板都在燃烧。火焰顺著风势向后蔓延,几乎要舔舐到舰桥。
可“经远”没有减速,没有转向。
它就那样拖著熊熊燃烧的躯体,精准地插入“广甲”预定的航线。
两舰舷侧的距离:两丈半。
这个距离近到吴敬荣能感受到“经远”舰上火焰传来的炽热温度,能闻到木头、油漆、布料燃烧时混合的焦臭味,能听见烈火中传来水兵们嘶哑的呼喊——不是惨叫,是在传递命令,是在操作火炮,是在用血肉之躯与钢铁烈焰搏斗。
“经远”舰管带林永升站在燃烧的舰桥上,对著“广甲”的方向,敬了一个军礼。
他的半边脸已经被火焰灼伤,皮肤焦黑捲曲,但那只敬礼的手稳如磐石。
吴敬荣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还了一个同样標准的军礼。
两舰在火焰与海浪中共舞,然后分离。
第四组:“济远”与“镇远”舰尾…
当“镇远”那如同移动山岳般的舰尾从“济远”左舷擦过时,距离只有四丈。方伯谦能看见“镇远”舰尾甲板上,几个水兵正在拼命操作那门150毫米尾炮。炮弹壳在甲板上滚动,撞在栏杆上发出“鐺鐺”的响声。
其中一个水兵抬起头,看见了“济远”舰桥上的方伯谦。
那是个满脸煤灰的年轻人,眼睛亮得嚇人。他对著方伯谦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然后张大嘴喊了一句什么。
炮声太响,方伯谦听不见。
但他读懂了唇语。
那句话是:“一起上啊!”
“济远”舰的螺旋桨疯狂搅动海水,舰体微微颤抖著,死死咬住“镇远”的航跡。
七艘战舰,四竖三横,在“定远”舰首前方这片不足一平方海里的海域,织成了一张人类海战史上从未出现过的死亡之网。
每一条网线都是一艘燃烧著、咆哮著、载著数百条性命的钢铁巨兽。
“靖远”与“镇远”交错时的五丈。
“致远”与“来远”交错时的三丈。
“广甲”与“经远”交错时的两丈半。
“济远”与“镇远”舰尾交错时的四丈……
这些数字在后世的兵棋推演中被反覆计算,每一次得出的结论都是:不可能。稍有偏差——舵轮多打半圈,蒸汽压力波动一下,甚至一阵突如其来的侧风——都会导致两艘甚至更多战舰撞在一起,变成一团无法分离的废铁。
可它们做到了。
精准得像瑞士钟錶匠调校的齿轮,优雅得像维也纳金色大厅里的芭蕾舞步。
这不是运气。
这是福州船政学堂二十年来,从法国、英国教官那里学来,又在中国沿海无数个日夜的雾中、浪中、风暴中反覆锤炼的全部操船术的结晶。
这是中国近代海军用三十年时间,从无到有、从购买木壳明轮到自造铁甲巨舰、从僱佣外国教官到培养本土军官的全部积累,在这一刻的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