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4章 祖山夜色(三)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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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徽寧能听懂一些。他在水师学堂时,有个同窗是朝鲜留学生,教过他几句。

“她说什么?”项擎问。

“她求……”

“官人!”小护士忽然转过头,用生硬却清晰的中文打断了李徽寧,眼泪混著脸上的泥灰,划出两道痕跡,“陆大人还活著!医官和练勇大哥们还在楼上挡著!求你们,回去救救他们!”

她的发音古怪,却字字用力,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求生信號。

话没说完。

驛站二楼,又传来一声爆炸。

这次的威力更大。整面墙都被炸塌了,砖石瓦砾轰然落下,扬起漫天尘土。火光从缺口里衝出来,把夜空映成一片橘红。

完了。

李徽寧闭上了眼睛。

项擎猛地看向小护士,似乎惊讶於她能说中文,但此刻无暇细究。他飞快地拍了下她的肩膀,指向驛站前方黑沉沉的官道,语速极快:“走官道!现在!跑!”

小护士浑身一颤,用力点了下头,转身就朝著官道方向踉蹌衝去。可只跑出七八步,她硬生生剎住脚步,回过头。

火光照亮她半张苍白的脸,那双盛满恐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急速沉淀——变成一种近乎狠厉的清醒。

然后,她真的朝著官道那头,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项擎愣了一愣。

他没想到她真会跑。这种时候,一个弱女子独自在荒山野岭,能活多久?

“还看什么?”李徽寧拉了他一把,声音发紧,“快走!”

两人转身,朝燕山山麓撒腿狂奔。

刚衝出去几十步,身后便传来急促、虚浮的脚步声,还有压抑不住的抽泣。

回头一看——

那小护士又跌跌撞撞地追了回来!她几乎是扑到李徽寧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冰得嚇人。她仰起脸,这次不再哀求,而是用一种混合著绝望与孤注一掷的语调,用她那口生硬的中文急急说道:

“前面……官道口,全是他们的人!我过不去!”她喘著气,目光死死钉在项擎脸上,“我们家乡有句话,山只要还在,就不怕没柴烧。带上我……我能帮你们。我知道山里的事,一点点!”

项擎盯著她看了足足一秒钟。

山风捲来驛站方向更密集的喊杀声。

忽然,他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温暖的笑,而是绝境里看到同类时才有的、带著血丝的锐利弧度。

“这还差不多。”他说。。

然后转身,继续朝山上跑。

一边跑,一边放声大喊:

“正主儿跑上山了——!正主儿跑上山了——!!!”

声音在夜空中迴荡,传得很远。

山下,驛站前的黑衣人纷纷抬头。

火把的光照亮了他们脸上的面具——清一色的黑色面罩,只露出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只有冰冷的杀意。

领头的人做了个手势。

十几个人转身,朝山上追来。

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晃动,像一条蜿蜒的火龙。

燕山西起万全,东至山海关,北接七老图山,西南与太行山相隔,南侧则是广阔的河北平原。山脉绵延数百里,在榆关西北破土而出,形成一座独立的山体。古人取“群山之祖”之意,名之“祖山”。祖山以山、水、石、洞、花五奇著称。山势跌宕,峰峦陡峻,怪石嶙峋,古木参天。主峰天女峰上,奉著一座祥云拱托的三圣母像,相传雕刻於唐代,栩栩如生,香火不绝。当地人说,三圣母灵验,尤其眷顾年轻女子。有诗讚曰:“头上梳扎拂云鬢,身披七彩紫云衣,双手捧定宝莲灯,霞光隱隱放光明。”

若是白日登临,必是心旷神怡。

可今夜,项擎三人无心赏景。

他们在黑暗里奔跑,在乱石间穿梭,在密林中躲藏。雨后山路湿滑,每一步都险象环生。小护士身娇肉嫩,哪里吃过这种苦?她不时磕著绊著,惊叫连连。

“啊——!”

又一次,她被树根绊倒,整个人扑在地上,手掌擦破,渗出血来。

项擎回头看了一眼。

山下,火把的光越来越近。黑衣人分成了几拨,从不同方向包抄上来。他们的动作很快,显然是熟悉山地作战。

小护士的惊叫声,无疑是在给追兵指路。

“你能不能闭嘴?”项擎压低声音,语气不善。

小护士捂著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再出声。

李徽寧嘆了口气,扶她起来。

“她不是故意的。”他说。

项擎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跑。

他知道李徽寧说得对。可他也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被追上。

三个人,一个重伤,一个文弱,一个女子。对方十几个人,训练有素,装备精良。

怎么打?

跑吧。

能跑多远算多远。

三人又爬上一道山樑。回头望去,山下的“龙泉地脉”驛站,已经变成一个小光点。火把的光在黑暗中移动,像一群萤火虫,正在朝他们飞来。

更远的地方,官道上,隱隱有马蹄声传来。

不止一队人马。

项擎的心沉了下去。

他明白,今晚这场追杀,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偶然遭遇,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而他们,是猎物。

“往深处走。”项擎说,“祖山这么大,他们找不过来。”

李徽寧点头。

三人转身,钻进更深的密林。

身后,火把的光,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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