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祖山夜色(六) 龙渊1894:从甲午到辛亥
东南有海天,开阔升腾,属阳;北方有山,坚固凝萃,属阴;西方是龙蜒千里的地脉长城。海天之气纳东南藏西北,居中托祖山。这谷是洼地,山壁像半只桶,藏风纳气。阴阳之气顺山壁扭出半螺旋,交杂而下。而谷底,寅时必阴胜,阴气最重,最压抑。
李徽寧背靠山壁,面朝东方——阳气初升方向。可即便如此,仍感压抑噁心。
那么,对面的太平军呢?
他们背阴而立,面朝西方,正是阴气最盛处。
李徽寧面上露出笑意。
若他都如此不適,太平军肯定更提不起劲。
他抬眼望项擎背影,会心一笑。
项擎修武,气血旺,阳气足。
少阳志壮,怕是只有他毫无察觉。
对面太平军状態果然极差。
奔波一夜,又渴又累,站姿歪斜如蔫庄稼。居中的乾脆蹲著,头也不抬,不知死活。
项擎行到近前,停下。
犹豫一瞬,侧身对李徽寧说:
“你再去……套套近乎?”
李徽寧笑:“上兵伐谋么?”
说罢走前几步,挺直腰板,清嗓,放声大喝:
“大清北洋水师千总项擎、把总李徽寧在此——!!!”
声音洪亮,在山谷迴荡,惊起几只夜鸟扑棱飞走。
“尔等废话少说!是战是降——?!”
李徽寧本是文官,从没叫过阵。这一嗓子,学的全是评书里莽张飞大闹长坂坡——气势要足,先唬住再说。
效果出奇。
项擎嚇了一跳,忙吐舌,也跟著开口: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总兵身上带火器!要真打起来,你们先上的肯定得留下几个!”
他顿了顿,换近乎无赖的语气:
“要不,有什么梁子,咱们挑明了说?兄弟做东,大家……吃酒去!”
李徽寧低声“呸”:
“没用!”
项擎不理,笑嘻嘻扫视太平军。
他在观察——看谁反应,看谁状態,看谁头目,看谁撑不住。
短暂沉默。
然后对面阵中,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响起:
“火器?拿出来看看,俺们就跟你正著玩儿。”
口音很重,豫中人士。
项擎眯眼细看。声音出处,正是居中趴地那军士。埋著头,看不清样貌。
项擎哈哈大笑。
他从李徽寧腰间摸出转轮枪,“咔嚓”扳开击锤,握手中,枪口指那军士:
“弟弟我与哥哥相隔不过三十步,这洋人火器可是百步內无人能挡!”
他顿了顿,语气戏謔:
“不怕哥哥笑话,这膛中有七发子弹。第一枪留给哥哥,再撂倒哥哥六个弟兄。哈哈,哥哥猜猜,哪三位好汉能剩下?和我俩动手,又是谁能回去见家中父老?”
这话很毒。
不是威胁,是挑拨。
那军士终於起身。
五短身材——身长腿短,看著滑稽。他拍打身上尘土,抬头,露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
只有嘴大。
咧嘴笑时,嘴角好像开到耳边。
他也放声大笑:
“七发子弹?感情俺那三个兄弟身上的血洞,都是阁下赤手空拳戳出来的?”
项擎心中一动。
这人……不简单。
只这一来一往,项擎就知道,领头军士不似想像中有勇无谋。对方听出挑拨,也点明己方虚实——枪弹不多,已用过。
可没直接翻脸,而是周旋试探。
同时人在江湖,项擎莫名其妙,对此人生出一丝好感。
“哥哥惜命,”项擎收枪,语气诚恳些,“弟弟我也非锦衣玉食的韃子王爷。这么著吧?”
他伸四根手指:
“哥哥请出四位好汉,我兄弟二人陪著玩玩。点到为止,说不定……咱们都能回家吃几顿饱饭。”这话含糊,但意思明——四对二,打一场。贏,你们放我们走;输,我们认栽。
项擎意犹未尽,又补:
“韃子归韃子,倭寇归倭寇。咱们大好河山,现在正是鬼鬼犯边时。只是不知……天国好汉,是人是鬼?”
最后一句,问得很重。
那兵士沉默。
低头权衡。许久,才似把心一横,抬头道:
“中!那爷爷就看你怎么个玩法!”
说罢对左右沉声几句。太平军阵中,四人走出列前。
都持鬼头钢刀。
月光下,刀锋映寒光,森冷刺骨。
项擎把枪交还李徽寧,低声道:
“別恋战,自保为上。”
顿了顿,又叮嘱:
“得饶人处且饶人。”
然后走前数步,入阵。
李徽寧抢上两步,站项擎身侧,低声问:
“生死相搏,该怎么打?”
声音发颤。
项擎没回头,只轻轻说六字:
“防著虚招便是。”
话音落,对面四人已围上。
刀光在黎明微光里,泛起死亡的色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