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恩看著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好孩子。”他轻声说，“推老夫出去吧。”

林玄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躺椅后面，握住扶手，缓缓推动。

躺椅的轮子碾过地板，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海神阁內格外清晰，阳光从窗欞的缝隙中洒落，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

海神阁的大门缓缓打开。

门外，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穆恩身上，那张苍老的脸上，此刻竟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安详。

贝贝第一个冲了上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泪流满面。

他的肩膀剧烈颤抖，额头抵著冰冷的地面，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哽咽。

穆老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位亲人，也是他最为崇敬的长辈，如今长辈即將离去，对他的打击，可谓是极其沉重。

“你这孩子，哭什么啊。”穆恩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著几分无奈，

“不要忘了，你可是蓝电霸王龙武魂的拥有者，男子汉大丈夫，只会流血，不能流泪。”

“是……是……玄祖……”贝贝哽咽著，在庄老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身。

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泪水还掛在脸上，却拼命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再发出声音。

“这才对嘛。”穆老满意地笑了笑，“你可是要成为雷霆斗罗的人吶！”

他对著贝贝招了招手，“来，孩子，玄祖便在这弥留之际，为你稳固好血脉。”

贝贝怔怔地走上前，跪在穆恩面前。

穆恩看著他，目光温柔而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遥远的从前。

“记住，我这一脉传承於万年之前蓝电霸王龙家族的玉小刚，也是创建史莱克学院的大师先祖，你如今便是这唯一的传人，虽然你的武魂只是具备了部分光明圣龙的力量，处於半变异的状態，但这些並不是坏事。”

他苍老而又枯瘦的右手，轻轻地落在了贝贝的头上。

“玄祖就要走了。今后你要勤加修炼，不要墮了蓝电霸王龙的威名。”

下一瞬，浓烈的金光便没入了贝贝的体內。

贝贝口中发出一声闷哼，身体一歪朝地上倒去，全身不断闪烁著金色的电光，好在玄子出手及时，將他扶住，並让门外的弟子將其带下去休息。

穆恩的目光落在张乐萱身上，张乐萱走上前，跪在他面前，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没有像贝贝那样哭出声，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任由眼泪模糊了视线。

穆恩看著她，沉默了很久，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乐萱啊。”他终於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老夫这辈子对不起你啊。”

张乐萱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他。

“当年让你做贝贝的童养媳，是老夫糊涂了。”穆恩的声音低沉，带著深深的悔意，

“如今老夫要走了，不能再看著你糊里糊涂地过一辈子，记住，从今以后，走你自己的路，为你自己而活。”

张乐萱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將额头抵在穆恩的膝盖上，肩膀剧烈颤抖。

穆恩的目光移向玄子，玄子站在人群边缘，低著头，看不清表情，但那紧握的拳头，那微微颤抖的肩膀，都在无声地诉说著什么。

“玄子。”穆恩唤他。

玄子抬起头，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有泪光在闪烁。

穆恩看著他，一字一句道，“记住，当你熬不下去的时候，那正是修行时。”

玄子的嘴唇剧烈颤抖，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是……”

最后，穆恩的目光落在言少哲身上。

言少哲站在最前面，双拳紧握，指节泛白，他的眼眶通红，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让它落下来。

穆恩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少哲。”他终於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这些年来，老夫对你太严厉了。责骂太多，称讚太少。”

言少哲的嘴唇剧烈颤抖，泪水终於夺眶而出。

“但老夫不能不这样做。”穆恩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史莱克的未来，不能繫於一个经不起风浪的人身上。”

言少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声音哽咽。

豆大的泪水將身下的地板全部打湿了，他或许听进去了，又或许並没有。但他此刻的悲伤，一定是真的。

穆恩看著眾人，看著那一张张或悲伤、或沉默、或泪流满面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畅快，很豁达，仿佛他即將奔赴的不是死亡，而是一场期待已久的远行。

“都哭什么？老夫在这世界上停留了两百多年，超过了绝大多数的人类，论人生之精彩，更是如此。”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些已经远去的岁月。

“战天才、斩魂兽、除邪魂师、斗本体宗……我这一生，何其壮阔？！”

他的视线忽然模糊了一下。

恍惚间，他从那温暖、璀璨的阳光中看到了一道人影，一道同样年轻、笑得十分畅快的人影。

他看清了那个人影。

不是別人，正是年轻时的自己。

穆恩笑了，笑得十分开心，可他的气息，却越来越微弱，越来越轻，轻得像一阵风，隨时都会散去。

玄子他们立刻明白了什么，泪水瞬间便止不住地从眼眶中涌出，哭声一片。

“呜呜呜……”

“不必这样。”穆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在林玄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身，然后，脚下，两黄、一紫、三黑、三红——九大魂环一一升起！

无比嘹亮的龙吟声响彻天际！

一道巨大的灿金色光柱冲天而起，耀眼的金色將整座海神岛、甚至是整座史莱克学院和史莱克城都笼罩其中！

穆恩佝僂著的身体，在金光中缓缓伸直。

他那苍老的面容开始变得年轻，乾瘦的身体也变得壮硕了起来，仿佛时光倒流，他又回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年纪。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所有人，不舍之色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温柔。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身上的金光变得越来越强烈，又是一道高昂的龙吟声响起。

穆恩摇身一变，化为了一条体长超过千米的巨大白龙，盘踞在海神岛的上空！

浓烈的灿金色光芒，令他仿佛在一片金色的海洋中畅游。

白龙缓缓闭上了双眼，这一觉睡去，不再醒来。

生死何其大，生死何其小……

“史莱克的先祖们——”

白龙开口，声音苍老而悠远，在天地间迴荡。

“穆恩，来了……”

话音落下，白龙轰然破碎，化为无数绚烂的金色光点，如漫天星辰般飘散。

光点洒落，落在海神岛上，落在海神湖中，落在每一个人的肩上、发间、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