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的咆哮，迴荡在空旷的文华殿內。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在朱瞻墉那层出不穷的，诡异手段面前，他所有引以为傲的帝王心术，所有熟读的圣贤文章，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看著几近崩溃的朱瞻基，杨士奇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能乱。

他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道：“殿下，越王他，並非没有弱点。”

“哦？”朱瞻基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先生请讲。”

“他的弱点，就在於，他行事，太不合『规矩』了！”杨士奇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无论是私自组建新军，还是如今这发行国债，哪一样，是符合我大明祖宗法度的？全都是离经叛道之举！”

“他打贏了仗，为国筹了款，这些都是功。在功劳面前，这些『不合规矩』的地方，暂时被掩盖了。但是，功是功，过是过！”

“我们动不了他的功，但我们可以，揪著他的『过』，大做文章！”

“殿下，您忘了我们手里，还有一件最锋利的武器吗？”

“什么武器？”

“御史言官！”杨士奇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大明，设都察院，十三道巡按御史，纠劾百官，辩明冤枉，提督各司。他们风闻言事，无需实证！这就是太祖高皇帝，留给我们的，制衡权臣的利器！”

“越王他，根基尚浅，行事张扬，必然在许多地方，留下了把柄。比如，他名下的四海商行，为了牟取暴利，是否与民爭利？他的皇家钱庄，匯集了如此巨款，帐目是否清晰？他组建新军，耗费无数，其中，可有贪墨之举？”

“这些事情，我们不需要证据！我们只需要，让御史，去弹劾，去质疑！”

“一次弹劾，陛下可以不理。十次弹劾，百次弹劾呢？眾口鑠金，积毁销骨！只要我们不停地，从各个方面，去攻击他，去抹黑他。就算不能將他一举扳倒，也足以让他在陛下面前，圣眷渐失！足以让天下人，看清楚他那『功臣』面具下，贪婪跋扈的真面目！”

杨士奇的这番话，阴狠而毒辣。

这是一种典型的，文官集团对付武將勛贵的阳谋。

我不跟你比谁的功劳大，我只跟你比，谁的道德更高尚，谁更遵守“规矩”。

用唾沫星子，淹死你。

朱瞻基听完，眼睛越来越亮。

他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对啊！

我为什么要去跟他比，我最不擅长的东西呢？

我要用我最擅长的，去攻击他最薄弱的环节！

他朱瞻墉，再能打，再能赚钱，他终究是个武夫，是个商人。

而我，是饱读诗书，以仁孝治国，得到天下文官拥戴的皇太孙！

“好！好计！”朱瞻基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

“就照先生说的办！”

他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立刻，传我的话给都察院的陈瑛。让他组织人手，给我仔仔细细地，把朱瞻墉，从头到脚，查一遍！”

“我要让他知道，这大明，不是他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

“我要让他，为他的狂妄，付出代价！”

一场针对朱瞻墉的，巨大的弹劾风暴，开始在暗中，悄然酝酿。

而此时的朱瞻墉，还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带著两千万两银票，和一份厚厚的封赏名单，意气风发地，第二次，走进了乾清宫。

他来，是来兑现赌约，和享受胜利果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