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同船 红楼:问鼎风月
上首主位,一位身著月白锦袍、外罩浅青鹤氅的少年端坐著,正微微侧首,听身旁一位青衫文士低声说著什么。
少年面容尚显青稚,但眉眼疏朗,顾盼之间自有清华之气。
这位,想来定然就是延平王府的二公子,未来的世子爷郑克爽了!
薛通不敢细看,忙在门槛外止步,鬆开儿子的搀扶,整了整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襟,示意薛蝌隨自己一同跪下。
“草民薛通,携犬子小女,叩谢小王爷救命大恩!再生之德,没齿难忘!”
薛通以头触地,声音激动而恭敬。
他身后的薛蝌反应极快,见父亲跪下,立时也隨之跪倒,亦是深深伏首。
郑克爽听得阶下动静,抬眼望来。
目光在伏地的薛家父子身上略一停留,便抬手虚扶道:“薛先生不必多礼,快请起吧!来人,看座!”
旁边侍立的僕役早已搬来绣墩,放在下首。
薛通又磕了一个头,才在薛蝌的帮助下有些吃力地站起身,却不敢真的落座,只欠著身子,连连道:“在小王爷面前,焉有草民的座位?草民站著回话便是。”
他是个知节守礼的,又老於世故,在郑小王爷面前,自然不会不知深浅地隨意落座。
靖承明制,礼法上,亲王世子冠服视正一品,郡王世子冠服视正二品。
而且,说是正一二品,实则便是寻常超品的公侯见了,大多也需先向其行礼,这是皇族与王家的尊贵与体面。
郑二公子虽然还未正式领受世子金印,但他薛通又算哪个位份上的?岂敢在对方面前轻狂?
郑克爽见状,也不耐虚让,只道:“薛先生有伤在身,不必拘泥这些虚礼,海上风波险恶,请坐吧!”
他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
薛通听得真切,心知再推辞便是矫情了,忙又躬身谢过,这才由薛蝌扶著,在绣墩上侧身坐下,只坐了半边,腰背依旧挺直,以示恭敬。
冯锡范侍立在郑克爽身侧,目光平静地打量著薛家父子,並不言语。
“薛先生的伤势,医官如何说?”郑克爽开口问道,目光落在薛通胸前厚裹的布带上。
薛通忙欠身回答:“劳小王爷垂询,草民贱躯已无大碍,贵属医官手段高明,止血敷药,甚是精心。小女亦只是受惊,服了安神汤药,已然睡下。此皆有赖小王爷恩泽!”
“如此便好。”郑克爽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薛蝌:“这位是令郎?”
薛通忙道:“正是犬子薛蝌,痴长一十三岁,愚钝不成器,让王爷见笑了。”
说著又用眼神示意薛蝌。
后者当即会意,移出半步,恭敬行礼:“小子薛蝌,拜见小王爷。”
郑克爽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虽面有疲色惊容,但行礼时动作沉稳,眼神清正,倒不像寻常商户子弟那般怯懦或油滑,便多问了一句:“方才船上激战,可曾受伤?”
薛蝌低头答道:“谢小王爷垂问,小子並无大碍,只恨身微力弱,未能护得家父与小妹周全,实在惭愧。”
他这话说得倒是真诚,带著少年人的不甘与后怕,郑克爽瞧他顺眼,听他说话也觉顺耳,便隨口赞了一句:“你能有此心已属难得!”
“谢小王爷宽慰。”
薛蝌再次行礼,这才退到父亲身后站定。
郑克爽不再与他多言,重新看向薛通:“久闻薛家乃是金陵豪族,货殖南北,薛先生此番,可是从南洋归来?”
“回小王爷,正是!草民领著丰字號的船队,往吕宋、爪哇一带走了大半年,採买些香料、象牙並南洋特產,本欲运回金陵、苏杭发卖,不想归程將尽,竟在此处遇险……”薛通语气恭敬,小心作答。
郑克爽微微頷首:“嗯,南洋物產丰饶,只是海路艰险,风波难测,更有宵小横行。薛家生意做得这般远,实属不易。”
接著,他又似閒聊般问了些南洋风物、南北货殖、沿途州府风貌等事。
薛通都捡著稳妥又显见识的回答了,言语间对朝廷法度、地方人情颇为了解,又不失商贾的圆融。
冯锡范偶尔插言一两句,多是印证或补充,厅內气氛倒也融洽。
末了,又谈到薛家福船此次受损严重,不利航行,郑克爽便问薛通打算。
“不敢隱瞒小王爷,”薛通答道,“原计划是先到姑苏崑山港,將部分货物卸下,走运河发往北地商铺,再换乘內河船只回金陵老宅。现如今……”
“姑苏崑山?”郑克爽眉梢微动,看了一眼身旁的冯锡范。
冯锡范会意,开口道:“二公子,我们船队北上,亦需在苏州府沿海寻合適港口停靠,换乘朝廷安排的官船经运河北上。宝船体巨,又有重器,不宜入內河,此乃常例。”
郑克爽瞭然,对薛通道:“这倒是巧了。薛先生伤体未愈,令嬡亦需静养,若不嫌弃,便暂且在我船上將养些时日。待到了姑苏,再作计较不迟。”
薛通闻言,真是喜出望外,他原本还担心福船受损,归程艰难,更怕再遇匪类,如今能搭乘这武装到牙齿的东寧宝船,安全无虞,而且还有机会与郑小王爷多多亲近,简直是求之不得。
於是连忙起身,道谢不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