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此黛非彼黛 红楼:问鼎风月
更可悲的是,满屋人都哄著他纵著他,便是老祖宗,这会儿也是分出了远近亲疏的,独剩自己一个孤零鬼。
一种被全世界拋弃的悲凉漫上心头,委屈、惊惶、无措、还有那份深藏的寄人篱下、孤苦无依之感,齐齐涌了上来,眼圈瞬间便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就在她心绪翻腾、几欲落泪之时,一只温暖而沉稳的手,轻轻按在了她微微颤抖的肩头。
是周嬤嬤。
周嬤嬤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到了黛玉身侧,將她半护在身后,隔绝了那片混乱。
她並没有说什么,只是那平静而坚定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替黛玉挡住了许多惊慌窥探的目光,也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心神。
黛玉感受到肩头传来的暖意和力量,鼻尖一酸,强忍了半天的眼泪,终於还是无声地滑落下来。
泪水模糊中,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想起了另一张温润清朗的脸,想起运河船上无声的照拂,想起码头上周全的安排,想起他让周嬤嬤带来的那句“安心”……
同样是表兄,同样是王孙公子,就连年纪也相差仿佛,怎地就有了天渊之別?
有了这份鲜明的对比,眼前这片混乱和宝玉那备受呵护的“痴狂”,在黛玉眼中便只剩下了不可理喻与深深的疏离。
好一阵兵荒马乱,待贾母那边费力哄得宝玉止了泪,戴上玉,一回头,正瞧见黛玉独自垂泪,被周嬤嬤护在身侧的情景。
老太太心里一咯噔,方才光顾著宝玉,倒冷落了这新来的外孙女,瞧她小脸煞白,泪痕宛然,怕是嚇著了,也委屈著了。
不由一阵疼惜,又有几分歉然,忙松出一只手来牵住黛玉,半搂进怀里。
抚著她瘦弱的肩背,感觉这孩子身子微微发著颤,心里更是过意不去,可又捨不得说宝玉的不是。
只一叠声地安抚:“好孩子,你哥哥自小与旁人不同,他是个有来歷的,你大约也听过,一时犯起痴病来才这样,原不是冲你,平日里待姊妹们更是极好的,往后你便知道了……”
老太太絮絮说著,出口便是替宝玉周全。
黛玉心里明镜一样,低垂著眼,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贾母见她如此乖巧隱忍,越发心疼,想著总得补偿些什么,目光在屋內侍立的丫头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自己身边一个穿葡紫綾袄、白綾掐牙背心的大丫鬟身上。
这丫头名唤鸚哥,生得眉清目秀,行事也稳妥,是她跟前得用的。
“鸚哥儿,”贾母唤道,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从今儿起,你就去伺候林姑娘。林姑娘初来乍到,身边虽有旧人,到底对咱们府里的事儿不熟。你是个周全的,凡事多提点照应著,不要怠慢了。”
鸚哥儿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给黛玉磕了个头:“奴婢鸚哥,给姑娘请安。往后定当尽心竭力服侍姑娘。”
贾母这番安排,明眼人都看得出,多有安抚之意,或还有在周嬤嬤这等“外人”面前描补一二、显示贾府待客周全的心思。
黛玉生来有一颗玲瓏心,自然明白当中关窍,虽仍委屈,但也不能拂了外祖母的面子,因是忙让雪雁扶她起来,轻声道:“有劳姐姐。”
见黛玉收了人,贾母神色稍霽,便又温声对黛玉道:“好孩子,你受了惊,又一路劳乏,今日且好生歇著。”
说著,便提起安顿之处。
老太太原是想好了的,玉儿初来,必是要留她在自己身边好好亲近亲近。
一则,贾母院儿本也是荣国府里最妥当最舒適的地方,使唤人手也多,方方面面都能照看到。
二则,府里的下人眼头活,谁得老太太的宠,谁在府里的体面就大。
所以,这也是贾母对黛玉的庇护与疼爱。
不料宝玉一听老祖宗要自己从碧纱橱搬出去给林妹妹腾地方,却不依了。
央道:“好祖宗,我就在里头很妥当,又何必搬出来?”
他不愿搬的道理也有一箩筐,在老太太跟前住著,既不必被老爷日日敦促学那些经义文章,又能与姊妹们时常玩在一处,而且老太太身边的大小丫鬟,个个水葱似的,远不是別处可比。
不过这话一出,暖阁內霎时一静。
方才摔玉的风波才平,宝二爷又闹上了?
几个年长的嬤嬤脸上已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只是碍於身份不敢开口。
探春眉头微蹙,迎春垂了眼,惜春更是抿紧了唇。
周嬤嬤立在黛玉身后半步,面色平静无波,只那眼神深处,却透著几分审视,似是要看穿这贾府的“规矩”。
贾母也被宝玉这话噎了一下。
若依著她素日对宝玉的千依百顺,眼看心肝肉儿这般撒娇撒痴,说不得心一软,也就糊涂著应了。
左右两个孩子都还小,一屋里住著,又有里间外间的隔断,似乎也无妨。
可……
黛玉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见外祖母的犹豫,看见宝玉的任性,看见姊妹们欲言又止的尷尬,更感受到身后周嬤嬤那无声却坚实的存在。
若是没有周嬤嬤这一路的教导,她或许只会觉得难堪、委屈,默默垂泪,由著长辈安排。
可此刻,她心中那股倔强与清明,被今日连番的刺激和周嬤嬤平日的教诲催发了出来。
她不能任由这样荒唐的事情发生。
轻轻从贾母怀中直起身,黛玉抬起苍白的脸颊,目光清澈地望向贾母,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静:
“老祖宗疼我,我心里知道。只是宝二哥原住得好好的,为我来了,反倒要劳动他搬出去,倒成了我的不是。再则……”
她略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的迎春、探春、惜春,声音柔和了些:“不知姊妹们如今住在哪里?我年纪小,诸事不熟,若能跟姐姐妹妹们住在一处,彼此做个伴,学著规矩,便是最好的了。也不必特意单给我收拾屋子,没的给大家添麻烦。”
这话说得妥帖合宜,又落在了“闺阁礼数”上。
贾母是何等人?
一听便知这外孙女年纪虽小,心里却是个极明白、极有分寸的。
也是啊,玉儿不是那等没见识的小门小户姑娘,她出身四世列侯林家、又是探花郎的嫡女,身边现还有延平王府的人看顾著。
尤其最后一点,延平王府再是老亲,也终究是外人。
若方才宝玉摔玉只算小儿胡闹,无伤大雅,那么此刻黛玉这番委婉却坚定的拒绝,却让贾母清醒了几分。
自己若真依了宝玉,让两个玉儿挤在一处,传讲出去,旁人不会说宝玉胡闹,只会说贾家没了规矩,还带累玉儿清誉。
贾府的礼数、黛玉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落在那郑家世子眼里,又成何体统?
一番利弊权衡,贾母那点因宠爱而生的犹豫顿时散了。
终於,她咬了咬牙,拍了拍宝玉的手,声音带著哄劝,却也难得地有了几分决断:“我的儿,你妹妹刚来,胆小体弱,须得静静將养,你平日里闹腾惯了,住在近处,反而吵著她。”
宝玉还要再闹,贾母把脸一沉:“再胡闹,仔细你老子知道!”
见贾母动了真格,宝玉这才委委屈屈地瘪了嘴,不敢再强。
贾母又转向黛玉,脸上重新堆起慈爱笑容,拉过她的手哄道:“好孩子,你既这么懂事,外祖母更疼你。碧纱橱里暖和,你先住著。待开了春,天气暖了,再说以后吧。”
得了这个结果,黛玉便也没什么可说的,乖巧应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