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攸躬身退出值房，走在已然寂静的中书省廊道上。

夜风吹来，带著深秋的凉意。

他抬头望了望漆黑的、无星无月的夜空，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容。

陈瓘啊陈瓘，这事儿还真的谢谢你呢。

若不是你逼迫，我还没有想过这一条道路呢。

蔡攸的眼睛越来越亮。

夜风虽凉，蔡攸心头却是一片滚热。

他沿著中书高官长的廊道缓步而行，脚下青砖传来坚实的触感，一如他此刻逐渐清晰的思路。

“苏东坡第二……文化金身……”

蔡攸反覆咀嚼著这两个词，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眼中光芒湛然。

这条路，確实比他原先预想的单纯攫取权力、乃至不惜背负污名的道路，要高明太多，也从容太多。

之前他想的是走传统的权臣之路，即便位极人臣，也始终是依附皇权、仰仗父荫，根基虚浮。

一旦圣眷有变，或父亲失势，便是树倒猢猻散，史笔如刀，佞幸之名难以洗刷。

而若成为公认的文坛领袖、士林楷模，其立身之基便是才学与清望。

这是属於自身的、谁也夺不走的文化资本。

即便政治上有起落，只要文名不倒，便始终是士大夫阶层的精神標杆之一，自有其超然的地位和影响力。

如同苏軾，纵使屡遭贬謫，其文章诗词依然被天下传颂，其人格气节依然被士林景仰，这种软实力，比任何官位都更持久、更深入人心。

另外，以往蔡家结交朝臣，多靠权势利诱或政治结盟，关係直接而脆弱，且易授人以结党营私的口实。

但若以文会友呢？

与蒋猷、许翰、叶梦得等人探討诗词典故，与各地名士诗文唱和，参与或发起文会雅集……这些都是风雅之事，无可指摘。

通过共同的文学爱好、互相欣赏的才华，建立起来的情谊和联繫，往往更纯粹、也更牢固。

这些人脉网络將如同细密的根须，无声无息地渗透到士林的各个角落，为自己提供广泛而柔和的支持。

清流中並非铁板一块，许多人虽不认同蔡京，却可能因欣赏自己的才华而对其本人抱有好感，这种好感在关键时刻或许就能转化为助力或至少是中立。

还有一个好处是，官家赵佶是艺术家皇帝，对真正的才华有著近乎本能的喜爱和尊重。

蔡攸若仅以弄臣、幸进之態侍奉，其宠信可能流於表面，易被更新奇的玩物或更巧言令色者取代。

但若他展现的是足以名垂青史的文学才华，那么他在赵佶心中的地位就完全不同了。

赵佶会將他视为可以交流艺术、切磋技艺的同道和知音，这种精神层面的契合，远比物质进献或阿諛奉承更持久、更高级。

有了这层关係，蔡攸在经筵上讲史论经，在私下里谈诗论画，其对皇帝的影响將更为深入和自然，进言劝諫也更容易被接受。

“陈瓘啊陈瓘，当真要谢你。”蔡攸再次无声地笑了。

若非那老儿当眾逼迫，他或许还沉浸於用后世知识处理具体政务、积累政治资本的思路中，虽也不错，但终究落了下乘，难脱桎梏。

如今，父亲蔡京以其老辣的政治眼光，为他点明了这条康庄大道，並愿意动用整个蔡氏集团的资源为他造势。

而他，手握跨越时代的诗词宝库，相当於拥有了无限弹药。

强力的宣传渠道，加上绝对优质的內容產出……

蔡攸呵呵一笑，低声道：“大宋的朋友们，一颗空前耀眼的文坛巨星，即將在大宋的天空冉冉升起，其光芒將穿透党爭的骯脏的阴云，照亮截然不同的道路，你们都准备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