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是我的孙儿来了吗? 朕就是嘉靖帝
在脑海里,朱厚熜回答。
“这是祖训礼制。再说了,我这皇帝是捡来的,多磕几个头,不寒磣。”
“嘿,你小子学得挺快,不仅学会我的姿势,还学会我的话。”刘益之冷笑道,“磕头磕多了,膝盖就软了。你是皇帝,膝盖软了就是儿皇帝,是傀儡。”
朱厚熜脸色变了变,坚持说。
“天理即礼,大礼乃万世纲常,四方视听。杨老先生坚持礼制,维持纲常,为的是大明千秋万世!”
“为大明的千秋万世?
你读书都读傻了吧!
信这样的鬼话!
文官们擬定的入门礼、劝进仪式,还有今天的登基礼仪,都是杨老头和张老太对你的服从性测试。
他们喊著天理纲纪,祖训礼制,可不是为大明千秋万世,为的是掌握意识形態的最高权力,为了拿到制约你的枷锁。”
脑海里的刘益之连连冷笑。
“看看他们给你安排的祖训礼制。
弃亲生父亲不认,绝亲生母亲不孝。去拜认別人的爹做父亲,孝敬別人的娘做母亲。
你念叨著即位后把母亲接进京,接来又如何?
他们都安排好了,亲妈不再是你的亲妈,是你的臣子,以后见面还要向你行君臣之礼!
母亲要向亲生儿子五拜三叩,这就是他们的天理纲纪。
而你这么听话,活脱脱一条被驯服的宠物犬...”
“够了!”
朱厚熜目光凌厉,神情冷然。
司礼监太监张永上前轻声道。
“皇爷,该去长乐宫参拜宪庙贵妃了。”
朱厚熜神情一振,眼睛里的寒冰逐渐融化,变为激动。
“是啊,该去见祖母。”
他提起黄裳下摆,快步下了坤寧宫正殿前的台阶,坐上步輦,直奔东六宫的长乐宫。
“父王临终前,最牵掛的就是祖母。
...弘治七年九月他洒泪跪辞祖母,出京就藩。因为祖训礼制,二十五年再也没有见过祖母,只能每年时时遣人送东西进京...
母子隔绝,不能侍奉尽孝,父王每每说起,总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朕自出生,还没见过祖母。
朕也是祖母在这世上唯一的血嗣了...”
“祖母...”刘益之也不由地伤感起来,“我从小是奶奶养大的,直到上小学三年级,才被接到父母身边...
...汽车开动,一直微笑著安慰我的奶奶,跟在车子后面跑,不停地挥手,最后消失在飞扬的尘土里...
我答应过她,大学毕业找到工作,就陪她去看大海...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后来我结婚有了孩子,还时常梦到小时候我躺在老家的竹床上,奶奶坐在床边,一手轻轻拍著我,一手扇著蒲扇,嘴里唱著催眠曲...
『军港的夜啊静悄悄...海风你轻轻地吹,海浪你轻轻地摇...』
那是奶奶唯一从收音机里学会的歌...她很想看大海,可到去世前都没能实现这个愿望...”
朱厚熜听著脑海里刘益之的念叨,双目微红,黯然无语。
到了长乐宫正殿前,朱厚熜迫不及待地下了步輦,提著衣襟快步上台阶。隨著视线上升,平台和殿门出现在眼前,还有殿门口站著的一位老嫗。
她一身华服,头戴凤冠,但头髮花白,脸型清瘦,满是黑斑和皱纹,跟刚才拜见过的养尊处优的张太后截然不同。
她双手扶著殿门,抬著头,带著倔强,在欣喜地等待著。
阳光照下来,把她在殿前水磨地面上的影子拉得老长,仿佛刻在了紫禁城的歷史里。
走得近了,朱厚熜猛然发现,老嫗的双眼里满是喜悦,却没有聚焦,只有灰濛濛的混沌。
快步走到跟前,老嫗没有看到他,而是听到他的脚步声,猛地伸出双手,五指张开,用力地想抓住全世界,声音嘶哑又轻柔地喊道。
“是我的孙儿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