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林黛玉的心绪 黛玉,我真得控制你了
紫鹃正蹲在地上收拾琉璃瓶,听到姑娘的呼唤,连忙放下手中的瓶盏,拍了拍衣衫上的浮尘,款步走入书房,垂手道:
“姑娘,唤奴婢何事?”
“你去取六盏琉璃瓶,速速送往舅妈院里,就说今日荣庆堂中之事,是玉儿一时莽撞,失了礼数,特来给舅妈赔个不是。”
黛玉的声音轻柔,却带著几分认真,玉指轻叩著桌案,眼底满是思量。
紫鹃听闻此言,心中竟是一惊,旋即便涌上满满的欣慰,面上也露出了喜色。
她素来担忧姑娘性子孤傲,不擅逢迎,在这贾府之中,若是与王夫人闹得太僵,终究是吃亏的。
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更何况王夫人是宝玉的母亲,乃是府中正经的主母,姑娘怎可与她针锋相对。
如今姑娘肯主动低头赔礼,这般圆滑处事,才是在府中长久立足的法子。
“哎,奴婢这就去办!”
紫鹃连忙应道,面上的欣喜藏都藏不住,转身便要去取琉璃瓶。
“罢了。”
黛玉抬眸瞧向窗外,夜色早已浓得化不开,院中的芭蕉树影在月光下摇曳,更显静謐,她轻轻摇头。
“此刻天色已晚,舅妈想来也已安歇,便待明日一早再去吧,免得扰了她歇息。”
“姑娘说的是,是奴婢考虑不周了。”
紫鹃连忙点头应下,此刻夜色深沉,府里的婆子丫鬟都已歇下,此刻前去,倒真真是唐突了。
她心中本就忧心姑娘与太太的关係愈发僵硬,如今见姑娘肯主动缓和,心中的一块大石总算是落了地,脚步也不由得轻快了几分,翩躚地走出书房,继续回去收拾琉璃瓶了。
紫鹃心中的盘算,黛玉自然无从知晓,此刻她独坐书房,窗外夜色沉沉,唯有烛火相伴,满室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烛芯燃动的轻响。
她望著桌案上展开的崭新素笺,玉手拿起一旁的狼毫笔,蘸了蘸浓墨,指尖微顿,一时竟不知从何写起,只静静思索著,该如何给那姜公子留一封书信,將心中的话一一诉与他听。
起初那姜公子借了自己的身子,不过是平日里说话行事稍显失礼,与自己素日的淑雅性情相悖,倒也无伤大雅。
可今日之事,却是太过出格了,在城外拋头露面,与陌生男子比试剑法,全然不顾及女儿家的体面。
更与舅妈当眾针锋相对,半点不留余地,这般行事,实在是太过莽撞了。
黛玉心中愈想,心中的忧虑便愈甚,絳唇微抿,一双含情杏目之中凝著些许迷茫,弯弯的罥烟眉轻轻蹙起,玉容之上更添几分忧鬱,惹人生怜。
她定了定神,轻抬皓腕,狼毫笔落在素笺之上,一个个娟秀的小楷跃然纸上,笔锋清丽,却藏著几分无奈。
【姜公子谨启:今日城外之事,实在是过於莽撞,女儿家拋头露面,与礼法不合,惹来旁人非议,终究是不妥。】
【舅妈素来慈善,往日待我虽无十分热络,却也维持著舅母的体面,今日怎可与她失了礼数,当眾针锋相对?】
【公子倒是图了个痛快,可黛玉身寄贾府,俯仰皆看人色,往后该如何自处?还请公子往后行事,三思而后行,莫要再如此隨性,枉顾黛玉的处境。】
【黛玉已备下琉璃瓶,待明日一早便送往舅妈院中赔礼,望公子日后再借我身子行事时,切勿再失了礼数,与府中长辈起,与府中长辈起了爭执。】
【……即便公子不思虑其他,也请念及黛玉身处贾府的难处,为黛玉多著想几分。】
【还有一事,黛玉心中始终耿耿於怀,公子今日竟將紫鹃拥入怀中……】
想到今日姜公子那双掌更是不老实,四处攀抚,惹得紫鹃面红耳赤,羞窘不已,越是细想,黛玉也都双颊愈发红润了。
【……紫鹃隨我多年,情同姐妹,於我而言,早已不是寻常丫鬟,公子即便想要亲近一些,也不可如此轻慢於她,这般行径,实在是有失分寸!】
写到此处,黛玉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日姜公子借著自己的身子,將紫鹃拥入怀中的模样。
脸颊不由得涌上一抹红霞,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原本因常年体弱而略显苍白的玉容,因这抹红晕,更添几分娇嫩,加上
又因服用姜公子所赠丸药,气色较往日好了许多,此刻瞧著,更是楚楚动人,惹人怜惜。
她微微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羞赧,眸光一凝,罥烟眉轻轻蹙起,笔锋也添了几分认真,继续在素笺上书写著。
【……还有一事……公子既有如此多的丸药,想来药效定然不凡,黛玉心中有一事相求,还请公子应允:】
【黛玉的父亲远在扬州,未曾离开扬州之时,父亲便日日操劳政事,从早到晚,片刻都不得閒,常常至深夜,书房之中的烛火依旧亮著,未曾熄灭。】
【自黛玉离了扬州,来至京城,父亲没了身边的人叮嘱,怕是会更加操劳,將全部精力都放在政事之上,哪里还有时间顾及自己的身体。】
【为人子女,理当尽孝,黛玉心中惦念父亲的安康,想再取些丸药寄往扬州,送与父亲调理身体,还请公子恩准。】
一口气写下如此诸多字,將心中对父亲的思念倾泻而出,令人望之心中感动。
洋洋洒洒几行字,也將心中的叮嘱、怨懟与恳求一一写尽。
黛玉放下手中的狼毫笔,玉手轻按在素笺之上,指尖感受著宣纸的微凉,眉宇之间夹杂著浓浓的愁绪,那愁绪里,有对姜公子行事莽撞的无奈,有对自己寄人篱下的心酸,更多的,却是对远在扬州的父亲的思念与惦念。
她望著窗外的夜色,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父亲的模样,父亲素来温文儒雅,待自己更是百般疼爱,自母亲离世后,更將自己视若掌上明珠,百般呵护。
只是父亲生来便是为官之人,心中装著百姓,装著政事,唯独忘了顾及自己的身体。
如今自己远在京城,不能伴在父亲左右,不能为他端茶倒水,不能提醒他按时歇息,心中的愧疚与惦念,便如潮水一般,层层叠叠,漫上心头。
烛火依旧在摇曳,映著黛玉落寞的身影,满室的静,终究是抵不过心中的万般思量,那对父亲的思念,便在这寂静的夜色里,一点点蔓延开来,散了满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