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皇帝冰冷的目光注视下，谁愿率先趟这浑水？

短暂的沉默后，弘文馆学士、著作郎李百药深吸一口气，排眾而出。

他鬚髮微颤，但目光坚定，声音洪亮，力求展现史家之严谨：“太子殿下垂询，臣李百药，愿以史为鑑，略陈管见！”

他面向太子与御座，朗声道：“考诸周礼，大宗小宗之分，首重嫡庶”，次辨长幼”！

此乃宗法之根基，礼乐之纲纪！”

“周天子者，承天命，御四海，乃天下之大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除天子外，余者，无论诸侯、卿大夫，皆当以小宗事之！”

李百药顿了顿，条理愈发清晰：“具体而言：对周天子而言，其所封之诸侯，皆为其小宗”！

诸侯对天子，需尽礼敬、臣服、拱卫之责！此乃不二之理！”

“周天子之位，由嫡长子继承，承续大宗香火。

其余诸子，则册封为诸侯，即为小宗，屏藩四方！”

“诸侯在其封国內，对其子孙而言，是为大宗！其嫡长子继其位，守其国。

其余诸子，则封为卿大夫，於诸侯国中又成小宗！”

他最后总结，声音带著歷史的厚重：“是故，大宗永为大宗，小宗永为小宗！此血脉之序，尊卑之別，长幼之伦，如天有日月，地有山川，万古不易！

大宗者，如参天巨木之主干；小宗者，若旁生之枝叶。枝叶可繁茂，然绝不可僭越主干，混淆本末！此乃宗法维繫八百年之根本！”

李百药话音落下，殿內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

这番论述，引经据典，逻辑清晰，几乎是对昨日张士衡“大宗小宗论”最正统、最有力的背书！

尤其那“小宗永为小宗”、“枝叶不可僭越主干”之语，如同冰冷的铁律，砸在每一个关心此事的人心上！

关陇士族席间，几位代表脸色更加难看。

李世民端坐御座，面沉似水，唯有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李承乾静静聆听著李百药对大宗小宗铁律的阐述，神色古井无波，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的穹顶，落在虚渺的歷史长河之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清晰，拋出了那酝酿已久的、足以撕裂殿宇的终极詰问：“李学士引经据典，剖析精微，孤深以为然。然————孤心中尚存一惑，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他微微頷首，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御座上脸色紧绷的李世民，最终落在神色各异的诸皇子身上，尤其是面色看似平静的李泰：“孤问：”

“若小宗欲入大宗之位，承大宗之祀————可乎？”

“殿下！”李百药被这离经叛道、直指核心的问题惊得声音都变了调，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带著史家维护纲常的本能：“绝无此理！此乃大逆不道之论！”

他意识到失態，强压惊骇，声音带著急促的喘息，“宗法昭昭，礼制煌煌！小宗承大宗，乃淆乱血脉，顛倒伦常！必致宗庙倾颓，社稷动盪！绝无可能！绝不可行！”

李承乾仿佛早有所料，脸上浮现出一丝瞭然的、近乎悲悯的笑意，他轻轻頷首，语气平和得令人心头髮寒：“哦？原来如此。孤————懂了。”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小宗，確无资格继承大宗。此乃天理伦常。”

“然————”他刻意停顿，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李泰间失去血色的脸，扫过李治茫然无措的眼，最终定在李世民那骤然结满寒霜的帝王之面上：“若同为嫡子，虽非居长，然————嫡长不幸，天不假年，英年早逝呢？”

“轰隆——！”

这轻飘飘的“英年早逝”四字，如同九霄惊雷，在死寂的崇贤馆內轰然炸裂！

震得所有人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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