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清武余音 长安不夜时
不过,名叫阿綾的女孩却摇了摇头,呜咽著说道:“阿綾知道阿耶死了……”她哭得更厉害了。
连带旁边的刘氏也泪流不止,但是刘氏还是儘量控制自己的情绪,免得让屋內伤心过度病倒的老父再度受刺激。
张楚金的脸色也更加黯淡了。他早上安排人过来时,就事先提醒过他们不要在小孩子面前说徐章已死的事,可现在这孩子已经知道了。他暗自嘆气,想著难不成是大理寺之前没有避开阿綾?
仔细想想,倒也並非不可能。大理寺常年办案,生死之事见多了。缺点人情味倒也不算很意外……他沉默片刻后,重新开口向刘氏问道:“徐寺丞身边是否有身患篤疾之人?或者说您见过这样的人吗?”
“篤疾?”刘氏想了一想,还是摇了摇头,回道:“亲戚里並无这样的人。而他的那些朋友和同僚,妾也认识不多……外子从不与妾说他的事,纵然是平日身体不適这等私事,他也不会主动谈起。更何况是外面那些。”她的脸上多了一抹苦笑。
“是吗。”张楚金见状愣了一下。他也不大与內子说官场之事或者是得了风寒这种小事,也是先隱瞒。本意是不愿对方担心……可此刻看著面前的妇人的苦涩神情,不禁忧虑起內子是否也会因此误解什么。
“正是如此。”刘氏低头。
张楚金的思绪重新回到了案子上,继续追问:“那这段时间徐寺丞是有反常之处,或者他有说过什么、做过什么特別的事吗?”
来到徐宅之前,他没有想太多,但此时见这宅子並不大,再加上听说其屋內有病重老人在,想来以一个大理寺寺丞的俸禄来说,並不富裕说不定还有拮据才是。可事实上徐章却在近两个月来时不时出入平康坊內,而且是白马楼那种一杯茶都不便宜的地方。实在是不合理。
“有一件事,是有点奇怪。”刘氏略带犹豫的口吻马上吸引了张楚金的注意力。
“有什么儘管说。”张楚金立刻应道。
“大概半个月前吧,他忽然开始往家里拿绢和锦回来,陆陆续续的,每次至少十匹绢帛,五匹锦缎。这么多,实在太奇怪了。妾担心就追问了几句,他也只是新认识的朋友是个生意人,他投了些钱进去,这些是他分取的红利。”
刘氏的这一番话確实让人惊讶。国子学、太学这些地方上学学费也才两匹绢帛,徐章却忽然多了这么多的財物。即便徐章自称是贏得的红利,按照长安物价来说,他一个大理寺丞又有多少钱能投入別人生意里呢。徐章这些东西怎么看都是来歷不明。
不过这正好解释了徐章为何会有钱频繁出去消遣。张楚金想到这里,正想让刘氏再细说一下,一旁哭哭啼啼的小女孩阿綾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说:“公鸡打鸣,母鸡下蛋,不可……不可……”但是她后半句怎么都说不好。
可张楚金却脱口而出:“乃不可违之天道?”
“对!公鸡打鸣,母鸡下蛋,乃……乃、不可违……之……天道。您也知道?”小女孩並不知道这话的含义,跟著张楚金並不顺畅地复述了一遍。她擦了擦眼泪,惊讶地继续说:“给阿耶钱的人,是这么说的。”
听到这里,张楚金心中大惊。他立马想到清武会是否真的復辟了,而徐章是不是该组织新发展的成员。这种念头让他突然觉得这件案子比想像中要麻烦很多。
就在张楚金暗自沉思之际,刘氏已经出口训斥起女儿:“胡说什么?大人的事,小孩不要插嘴!”
她再笨也知道这话的含义,这是在长安多年前就流传过一阵子的口號,是暗讽当时还是皇后的天后垂帘干政的事。后来虽然没了,却听说有一些达官贵人因此丧命。
所以刘氏迫不及待地捂住了女儿的嘴,並连连给站在那里的高大身影道歉,说是小儿之语不可听信。
张楚金的思绪被眼前的母女二人惊慌失措拉回了现实。他张了张嘴,本想再问阿綾,但又觉得这种事情说多了,对孤儿寡母来说的確很危险。於是他转移了话题,对著因”说错话“而不安的小女孩张口。
但话到嘴边,他又將那个“某”字咽了回去,转而说道:“阿綾放心,你阿耶的事就就交给我了。”
这不是大话,而是他自从任职刑部侍郎开始,就下定的决心:纵然自己还不能解开兄长之死的真相,但他既然坐在了现在的位置上,便会尽职尽责去看破每一个案子,不让一个人枉死。
正是这种执念縈绕在心头,他才会成为那个在朝廷里出了名的”爱找茬“的刑部侍郎。
咳咳——
屋內传来的咳嗽声十分强烈,才打断了张楚金的走神。
“不好意思,妾先去看下阿翁。”妇人刘氏忐忑地说完,搂著腿边的女儿就转身向那间很小的宅子里快步走去。
“主君,刚才您怎么不继续问下去啊。”少年张白羽有些急躁地说。
张楚金没有作答,而是双手背在身后,长嘆了一口气后说道:“咱们该回去了。”无视身旁少年的不解,他已经跨步向院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