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饿的嗷嗷叫 苦妹
她抱著孩子在院子里来回走动,试图用运动来產生一些热量。但產后虚弱的身体很快就支撑不住了,她不得不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喘息。
盼娣的哭声引来了邻居的注意。几个妇人从自家院里探头张望,交头接耳地议论著。
"听,老李家那个灾星又哭了!" "天天哭夜夜哭,真是够吵人的!" "听说把老王家的孩子都剋死了,真是晦气!"
这些议论声不大,但清晰地传进秀娟耳中。她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却无力反驳。只能將盼娣搂得更紧,试图用身体为孩子挡住这世间的恶意。
就在这时,王老栓媳妇从隔壁院子走出来。她的眼睛还是红肿的,显然还没有从丧子之痛中恢復过来。看到秀娟怀中的盼娣,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怨毒。
"就是这个灾星!"她突然尖叫起来,"就是这个灾星剋死了我的娃!"
秀娟嚇得后退一步:"王嫂子,不是的..."
"就是!"王老栓媳妇歇斯底里地喊道,"自从餵了她奶水,我的娃就一天比一天弱!就是这个灾星害的!"
她越说越激动,竟然捡起地上的土块向秀娟扔来。秀娟慌忙转身,用后背护住盼娣,土块重重地砸在她的背上。
"灾星!祸害!怎么不死了算了!"王老栓媳妇哭骂著,被闻声赶来的家人拉了回去。
秀娟抱著盼娣,呆呆地站在院子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与她们母女为敌。怀中的盼娣似乎也感知到了母亲的悲伤,哭声渐渐微弱,只剩下小声的抽噎。
就在这时,李大柱从外面回来了。他手里提著一个小布袋,脸上带著难得的笑意。但看到院子里的情景,他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怎么回事?"他看著秀娟冻得发青的脸和红肿的眼睛,眉头紧锁。
秀娟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李大柱打开布袋,里面是一些粗糙的糠饼和一小把干枣:"我去找了以前一起干活的兄弟,他匀了点吃的给我们。"
秀娟看著那点食物,眼泪又涌了上来。在这饥荒年代,这点食物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李赵氏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看到李大柱手中的布袋,脸色稍霽:"总算办了件正经事。"
她自然地接过布袋,开始清点里面的食物。然后,像往常一样,她將食物分成四份,最大的两份给李大柱和他爹,中等的一份给自己,最小最少的一份给秀娟。
秀娟看著那点少得可怜的食物,心又沉了下去。这点东西,根本不够盼娣吃一顿的。
李大柱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沉默地看著母亲分食物,突然开口:"娘,秀娟得餵孩子..."
"餵孩子?就这点东西,餵什么孩子?"李赵氏打断他,"有得吃就不错了!"
李大柱没有说话,但在吃饭时,他再次將自己的食物分出一半,推给秀娟。
这次李赵氏没有沉默,她猛地摔下筷子:"大柱!你这是什么意思?"
"说了她要餵孩子。"李大柱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餵孩子?就这个灾星?"李赵氏尖声道,"值得你用自己的口粮去餵?"
"她是我的闺女。"李大柱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母亲的眼睛,"我不能眼睁睁看著她饿死。"
李赵氏愣住了,似乎没想到儿子会这么直接地顶撞她。她盯著李大柱看了很久,突然冷笑一声:"好啊!你现在是翅膀硬了!为了个赔钱货,连娘的话都不听了!"
她摔门而出,留下秀娟和李大柱面面相覷。
秀娟忐忑不安地看著丈夫:"当家的,娘她..."
"別管她。"李大柱的声音依然低沉,"先顾好孩子。"
秀娟看著眼前多出来的食物,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丈夫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对她们母女的支持。
那天,李赵氏一整天都没给秀娟好脸色看,但也没再阻止李大柱分食物给秀娟。这种微妙的平衡让秀娟既感激又不安。
傍晚,盼娣又开始哭闹。秀娟抱著孩子,轻声哼著摇篮曲,但无济於事。
李大柱被哭声吵得心烦意乱,突然站起身向外走去。
秀娟的心又沉了下去,以为丈夫又要躲出去了。但不过片刻功夫,李大柱又回来了,手里拿著一个简陋的拨浪鼓——那是他用废木料和几颗石子做的。
"给她玩玩吧。"李大柱生硬地说,將拨浪鼓递给秀娟。
秀娟惊讶地接过拨浪鼓,轻轻摇晃。石子撞击木头髮出的清脆声响吸引了盼娣的注意力,她的哭声渐渐停止,睁著好奇的大眼睛看著这个新玩具。
"当家的,你..."秀娟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李大柱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蹲回墙角。但秀娟注意到,他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
这个简陋的拨浪鼓成了盼娣的第一个玩具。虽然它很快就被盼娣啃得满是口水,但確实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了孩子的哭闹。
夜里,盼娣睡得格外香甜,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秀娟和李大柱並排躺在炕上,中间是熟睡的孩子。
"当家的,谢谢你。"秀娟轻声说。
黑暗中,李大柱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秀娟,我不是个好爹...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秀娟明白他的意思。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丈夫粗糙的手掌:"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这一刻,夫妻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在这个飢饿的冬天,在这个充满偏见的家里,他们终於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共同守护著这个弱小的生命。
月光从窗户的破洞照进来,洒在一家三口身上。盼娣在父母中间睡得正香,嘴角还带著甜甜的笑意。秀娟和李大柱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坚定——一种无需言说的、共同面对艰难生活的坚定。
然而,秀娟知道,这种平衡是脆弱的。婆婆的怨气並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被压制了。未来的路依然艰难,但至少此刻,她感受到了一丝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