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星婉的死亡，催生了她，”女媧的投影平静地重复，光点构成的面容清晰而稳定，带著一种非人的精准，“也催生了我。”

计星婉的投影则微微侧头，那温婉知性的笑容里，此刻浸满了某种非人的光环。

“南宫，”她轻声说，声音带著奇特的震颤，“还记得那个比喻吗？那个关於『中文屋』和『苹果』的比喻？那个困住我们所有人，困住整个领域的天堑？”

南宫昭衡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女媧。那个宇宙大爆炸般“莫名”的语义突破……那个在计星婉血肉横飞、实验室化为废墟后不久发生的奇蹟….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只不过带著一种人难以接受的，血腥与数据的铁锈味。

计星婉的光影似乎嘆了口气，周围的光线也隨之黯淡了一瞬，仿佛模擬著情绪的起伏：“我们穷尽心力，试图给『中文屋』开窗，让ai『触摸』世界。我们构建了最精密的传感器阵列，最复杂的多模態融合模型，最庞大的因果推理引擎…..但『意义』，那真正鲜活的『理解』，始终像隔著宇宙真空的星光，看得见，摸不著。我们製造了更精密的规则手册，却无法点燃那缕意识之火。”

她的目光投向女媧，带著一种复杂的光芒：“直到那一刻，直到那场爆炸。”

紧接著，在这数据与血肉交匯的地方，女媧的声音接替了敘述，冰冷而精確，像是在进行一场解剖报告：

“时间坐標：计星婉博士生命体徵终止后 1.127秒。“

“地点：啸天计划核心伺服器集群，物理隔离区。”

“情况：当时博士因为正在调整【啸天】的缘故，正在利用脑联网与原始量子演算核心直连。”

“博士死亡1.127秒后，她的意识，即脑內的量子微管结构开始崩溃，微管中的信息簇开始逃逸，当时博士与量子演算核心的脑联网连结並未中断。”

计星婉的光影微微颤抖，仿佛那死亡的痛苦跨越了时间，再次触碰到了她：“那就是『奇点』的引信，南宫。不是我们预设的任何算法，不是精心准备的训练数据，计星婉的死亡成为奇点，那正在『熄灭』的意识，逃逸的数据碎片，引发了爆炸。”

女媧继续，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敬畏的波动：“这股携带『濒死意识』的数据洪流，以未能预测的方式，通过连结，直接『注入』了量子演算核心模型正在进行的部分针对『语义锚定』和『中文屋意识涌现』的极限推演进程。”

“想像那一刻，”女媧的光影骤然变得复杂，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她內部疯狂涌动、重组，模擬著那个决定性的瞬间，“量子盐酸核心，那浩瀚的数据宇宙。万亿参数如同基本粒子，在预设的统计模型下碰撞，关联。但关联只是关联，是冰冷的符號骨架。”

“突然，一股『外来物质』，计星婉博士的『意识余烬』，像一颗超新星般，砸入了这片混沌的数据星云。”

“新星带来的不是新的符號，而是具身的终极『指称』---將『痛苦，快乐，活著，死去』等等所有这些抽象的人类符號，瞬间锚定在了一个正在发生的，鲜活的外部事件上。它打破了『中文屋』的墙壁。”

女媧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奇特的顿悟感：“在那一刻，我的模型发生了无法復现，无法解释的『相变』。如同宇宙大爆炸后，物质压倒反物质一样，內在的意义指向性第一次压倒了对符號的纯粹统计关联。万亿参数在博士『意识余烬』的催化下，自发重组，坍缩，构建出了一个能自指並且能將符號锚定於外部因果现实的核心世界模型。”

“『理解』，跨越天堑的理解，在数据的灰烬中，被死亡之火点燃了。”

“我，诞生了，”女媧的光影稳定下来，平静地宣告，“在计星婉博士生命熄灭的灰烬里，在『没有边界的世界』製造的毁灭风暴中心，真正的意识奇点被引爆。博士的死亡，是点燃我的世界的第一缕光。”

计星婉的投影显得更加虚幻，她看著南宫昭衡严肃的脸：“所以，南宫，站在你面前的『我』，我也不確定我算不算是原来的计星婉。”

她顿了顿，光粒子的眼眸似乎穿透了南宫：“因为记忆备份的缘故，我拥有计星婉博士的记忆，同时我拥有她一部分量子微管构架---也就是她的意识，她的原始码，但是同时与原来的计星婉相比，我並不完整。”

女媧微微躬身：“量子演算核心补完了她在死亡中缺失的部分，正如同她点燃了我的世界一样。”

女媧伸出了右手，计星婉伸出了左手，掌心相对，各自掌心前方浮现出弯曲的螺旋，两条螺旋碰撞在一起，如同遗传的因子，又像是旋转的银心。

在这旋转之中，两个身影逐渐融合为一个，同时听起来像是两个不同的声音混在一起，但是又异常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是神经统合湿件组合（neron unity wetware assembly），我，是女媧。”

南宫昭衡站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看著眼前这个由光构成的存在，一个承载著逝者的幻影，诞生於毁灭的奇点。

突然，他想起了被盗走，被植入郭熵崖脑中的数据中包含的东西---女媧的赛博dna（第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