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面具下的於丹 西风归长安
与此同时,同样准备去行刑台救人的还有於丹曾经的部下——黄毛多吉。半个时辰前,他和於丹的逃跑计划失败,被抓之后一直关在马棚里,由两名士兵看守。多吉假装受了重伤,躺在乾草垫上装睡,等两名士兵放鬆警惕,他突然暴起,打晕了二人,夺过一把刀就朝行刑台赶去。
於丹对於多吉来说,已经不仅仅是太子和长官那么简单了,当年他的村庄被汉军袭击,是於丹在一片火海中救了他,並在之后的日子待他如亲兄弟,他们一起征战四方,击杀汉军。二人身上有太多的相似点,同样憎恨汉人,同样杀伐狠绝,正因为如此,他们的关係才会如此密切。如今於丹落难,多吉当然要去营救,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巫师的仪式终於结束,又一阵绵长的皮鼓声从台上传来,伴隨著鼓面有节奏的律动,浑屠满面春风地走上高台。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这位高高在上的左贤王。
“崑崙神在上,请保佑草原的牛羊肥壮,万物生生不息!”浑屠张开双臂,仰天祈祷,声音如铜钟般洪亮。
“崑崙神!崑崙神!崑崙神……”
人群中爆发出一浪又一浪的欢呼,似乎对这场处刑仪式已经迫不及待了,他们既想看到代表旧势力的於丹毁灭在铡刀之下,又想看到这位前太子的面罩底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鲜血和秘密,永远能挑动人最敏感的神经。
看著气氛已经渐入佳境,浑屠满意地踱步到於丹身前,拔出腰间的金刀,面朝眾人讲道:“今天,我们齐聚敦煌,共同悼念军臣大单于,他曾是一代明主,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让於丹做了匈奴太子,这个恶毒的男人,竟然为了王位,亲手將自己的父王杀害,简直人神共愤!”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人群愤怒地高呼,一浪高过一浪,恨不得立即生啖其肉。
浑屠大笑一声,心中被復仇的快感充盈著。军臣,我没有机会亲手宰了你,但曾经的羞辱和折磨,我会让你的儿子加倍偿还!
浑屠粗暴地抓起於丹的头髮,將他的头提了起来。可怜的太子双手被缚,身体虚软,只能用幽怨的眼神望著眾人。
“你们想知道於丹为什么要这样做吗?你们想知道这张狼裘面罩下面到底是谁吗?”浑屠故意卖起了关子,人群顿时鸦雀无声,他们知道揭晓答案的时刻终於来临。
此时张騫和同伴正悄然穿过木柵栏,听浑屠这么一说,眾人也不由得抬起头,想一睹於丹的真面容。一个被人陷害的匈奴太子,一头杀人不眨眼的草原白狼,他的身上到底隱藏著什么秘密?
北风乍起,捲起枯叶扑簌簌作响。西北的天空只剩下几片白昼,还在与黑夜挣扎抵抗,只可惜形单影薄,眼看就要坠入深渊。
“我来告诉你们,你们所知道的一切,都是虚偽的,充满谎言的,是军臣故意骗你们的,於丹真正的身份是……”
浑屠故意停顿片刻,將刀尖刺向於丹的面裘,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连风的声音也在此刻静止,所有人都屏息凝视,生怕错过一分一毫。
於丹睁大双眼,恐慌地挣扎起来,想阻止那把刀的侵入,只可惜四条粗壮的麻绳將他牢牢地锁在原地,再加上浑身布满血痕的伤口,他只能痛苦地发出“嗬嗬”的呻吟。
那把金刀从於丹的脸颊处刺入,將坚韧的狼裘面罩割开一道口子,隨即刀尖向上一挑,面罩顷刻间离开他的面部,在寒风中飞舞旋转,很快从空中坠落,犹如一具失去活力的尸体,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
在无数支火光的映照中,於丹终於露出了真实的面孔——那是一张乾净清澈的脸,嘴唇略薄,鼻樑细长,颧骨微微隆起,竟带著几分汉人的模样;而粗糙的皮肤,宽大的额头,似乎又是匈奴人的特徵。
是汉人?是匈奴人?
在场的人面面相覷,他们想像中的於丹应当是一副魔王般的狰狞面孔,至少也应该是满脸横肉,刀疤遍布,却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张清秀的脸庞,而且还带著几分汉人的阴柔气质。
突如其来的反差让眾人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敦煌的上空骤然间变得鸦雀无声,似乎连掉一根针也能听得清晰。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浑屠一字一句地將於丹的身份吐露出来:“於丹是军臣的第五个儿子,而他的母亲,是二十八年前从汉朝嫁到草原的和亲翁主。”
这句话就像一滴水滚入沸油之中,瞬间在人群中炸开了锅。一时间,谩骂声、嘲笑声、唏嘘声纷至沓来,將於丹淹没在嘈杂的声浪中。
原来杀人如麻的草原白狼,弒君夺位的匈奴太子,竟然是一半匈奴,一半汉人的胡汉混血儿。
天空中仅存的几片白昼轰然崩溃,连同最后一丝日光,一起坠入无尽的深渊。大地失去了所有的顏色,骤然间陷入一片茫茫的幽暗中,北风凛冽,乌鸦悲鸣,黑夜终於在这场漫长的战爭中贏得了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