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与雷恩、卡门站在林荫村旁的沉眠河边，眺望沉眠河对岸。风雪比方才更密了些，但在河对岸一片地势稍高的平地上，依然可以隱约看到眾多人影在忙碌。一座依託树林的简陋营寨已初具轮廓，柵栏和几座主要的木屋骨架已然立起。可以看清，监工是少量身著狮心帝国样式皮甲的人类，而承担绝大部分挖掘、搬运苦工的，则是大量衣衫襤褸的灰精灵和绿兽人奴隶。根据罗兰德联盟最初的划界，沉眠河以西，是狮心帝国的开拓范围。

“看来，传送阵费用的持续降低，让我们的『邻居』们也忍不住在这寒冬里出来活动了。”凯尔语气平静，眼神却锐利如刀，仔细评估著对岸的规模和建设速度。他转头对卡门下令，“保持严密监视，记录他们的人数和动向。暂时不要有任何挑衅行为。等雪小一些，找个合適的时机，你以巡逻队的名义，尝试进行非官方的接触，摸摸他们的底细和意图。”

河对岸那面在风雪中倔强飘扬的金狮旗，像一个突兀的標记，插入了晨曦领的视野。它预示著，领地未来的局面將更加复杂。

神圣歷585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慷慨一些。沉眠河潺潺的水声裹挟著万物復甦的气息，流淌过晨曦领。河湾村与林荫村周边新开垦的沃野里，去年秋末抢种下的霜根薯已可以收穫，领民们忙碌的身影穿梭其间，脸上带著久违的踏实笑容。仓库里逐渐堆积起来的粮食，虽然收穫有限，但也暂时驱散了心头关於飢饿的阴霾。只要再等到秋收，晨曦领將再也不会为粮食苦恼，哪怕领主大人再来一次爆人口的骚操作，粮食也能绰绰有余。

然而，这美好的寧静马上被打破。

蹄声如雷，一名传令官在一小队帝国精锐骑兵的簇拥下，无视领地哨兵的例行询问，径直衝入晨曦堡大门，马鞭甚至扫倒了一名躲闪不及的灰精灵孩童。他们鎧甲鲜明，神情倨傲，与周围尚带泥土气息的领地和领民格格不入。

凯尔在內堡大厅接见了他们。传令官甚至没有下马，就在马背上展开一卷烙有帝国军部烈焰徽记的羊皮纸，用毫无感情的声音高声宣读：

“奉帝国皇帝陛下与军部之令，至晨曦领领主凯尔男爵：现已探明，霜裔蛮族大军已於冰风谷完成集结，其兵锋直指帝国东部要塞——霜语关！为捍卫帝国荣耀，拓我疆土，现徵调尔领精锐，於十五日內，组建一支一百五十人之部队，自备可供百人食用半月之粮草，即刻开赴东部前线，归於『铁拳』军团指挥序列！不得有误！”

大厅內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豪斯瞪大了眼睛，庞德握紧了巨盾的边缘，卡门和若风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那传令官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狂热，俯视著凯尔：“凯尔男爵，此次並非单纯的守城之战。军部谋划已久，意在藉此良机，一举歼灭霜裔主力！届时，我军將乘胜追击，直捣黄龙，將战线彻底推入霜裔王国腹地！”

说完，他也不等凯尔回应，调转马头，带著骑兵们捲起一阵尘土，扬长而去。

压抑的气氛瞬间笼罩了整个议事厅。凯尔缓缓坐回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上的徵召令。

“都说说吧。”他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雷恩第一个开口，语气沉稳如磐石：“头儿，按最低要求，派一百五十人。理由有三：其一，领地防御压力仍在，狮心帝国在对岸的据点虽小，但始终是隱患，林荫村、北溪镇皆需兵力驻守。其二，帝国此战虽志在必得，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霜裔並非易与之辈，將过多精锐投入未知战场，风险太大。”

“俺不同意！”豪斯霍地站起，声如洪钟，“雷恩大哥太保守了！帝国要是真能打进霜裔的老窝，那得有多少好东西？金幣、矿石、奴隶！说不定还有没见过的好玩意儿！只去一百五十人，够干啥的？到时候分战利品，连口汤都喝不上热乎的！要俺说，要去就去个四五百人！让帝国和那帮子私人领主都瞧瞧，咱们晨曦领的拳头有多硬！人多，抢得才多，说话才响！”

卡门接过话头，带著侦察兵特有的审慎：“豪斯说的財富是实，但风险也是实。长途奔袭，补给线漫长，我们对霜裔腹地的地形、气候一无所知。三百人已是极限，再多，领地的运转就要出问题。而且，这三百人必须是训练最好的精锐，装备也要最好。”

酒桶拍著桌子：“装备！帝国给的时间太少，我们最多能完成三百人的武装。”

眾人爭论不休，目光最终都聚焦在凯尔身上。

凯尔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最终落在厅外忙碌的领地和远方的群山轮廓上。他缓缓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带著决断的力量：

“不必再议。我意已决，出征三百人，並携带可供三百人支撑二十日的粮草。”

他抬手止住了还想说话的雷恩和面露喜色的豪斯，继续道：“一百五十人，只是帝国眼中的边陲小卒，无足轻重。三百人，对於北境眾多领主却是一支不容忽视的力量，足以让我们在联军中拥有话语权，在战利品的分配桌上占有一席之地。豪斯说得对，资源和財富，是领地壮大的血液，我们不能错过。”

他看向雷恩，语气深沉：“雷恩，你的担忧我都明白。但有些风险，必须承担。此战，不仅是履行帝国的义务，更是我们晨曦领在北境眾多私人领主面前，展示肌肉，確立影响力的关键一步！”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眾人：“兵贵精不贵多。这三百人，从第一、第二、第五中队中遴选最精锐者组成暂编『破阵团』，由我亲自率领。雷恩，你留守领地，总揽全局，豪斯、卡门、若风隨我同行。庞德，北溪镇与北部防线，交由你全权负责。酒桶，我给你五天时间，优先为这三百人检修、强化装备！”

命令一道道下达，清晰而果决。整个晨曦领如同一个被唤醒的巨人，开始从春收的喜悦转向战爭的紧迫。训练场上杀声再起，铁匠工坊炉火彻夜不熄。

在所有人都为战爭忙碌之时，內堡顶层的实验室內，却是一片异样的寧静。艾莉丝对窗外的喧囂充耳不闻，她正俯身於一张宽大的橡木桌，上面铺满了从霜语关战役收缴回来的一些古老霜裔文献——书写在某种坚韧冰兽皮上的捲轴，以及一些布满奇异刻痕的骨质器物。空气中瀰漫著陈旧皮革、乾涸墨水和某种清冷矿物质混合的奇特气味。

几个月来，她一直在艰难地破译这些符號。进展缓慢，直到她多次拜访磐石镇的岩山族长老，从他们口耳相传的、关於“北方大雪山另一边来的白色魔鬼”的古老歌谣和零碎传说中，找到了一些关键性的启发。

此刻，她正將几份破损严重的冰皮捲轴在桌面上小心拼接，手指顺著那些扭曲的、仿佛冰晶凝结而成的文字符號移动，口中喃喃念著岩山族语言中几个相似的音节。她的眼神越来越亮，紫色的眼眸中闪烁著发现真理的激动光芒。

凯尔处理完军务，带著一身疲惫来到实验室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艾莉丝没有像往常一样扑在魔纹设计上，而是对著一堆古老的破烂货冥思苦想。

“有什么发现吗？”凯尔走到她身边，轻声问道，生怕打扰了她的思路。

艾莉丝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疲惫，只有一种穿透歷史的清明。她拿起一份她刚刚翻译出关键段落的捲轴，又指了指旁边岩山族长老口述歷史的记录。

“凯尔，我们可能……一直都搞错了一件事。”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可思议，“霜裔，他们或许並非阿尔法大陆的原生种族。”

凯尔瞳孔微缩：“什么？”

“你看这里，”艾莉丝的指尖点著捲轴上一段反覆出现的、类似於史诗开篇的记述，以及旁边她標註出的岩山族传说中关於“大雪山屏障”和“山那边”的描述，“结合这些器物上的迁徙路线图纹……综合来看，他们的先祖，是在大约一千年前，翻越了那座终年积雪的北方大雪山，才来到了这里。”

她抬起头，直视著凯尔，一字一句地说：“他们源自山的另一边，一片被称为『冰封高原』的苦寒之地。千年前的迁徙，很可能是一场迫於生存的、绝望而又壮阔的远征。”

凯尔怔住了。他接过艾莉丝递来的捲轴复製稿和她的研究笔记，看著上面勾勒出的模糊路线和那段被尘封的迁徙史。这个发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关於霜裔的许多固有印象——他们的顽强，他们的冷酷，他们对脚下土地的执著爭夺，还有奇怪的冰霜系术法……如果这一切，都源於千年前失去家园的创伤和对新家园的誓死守护，那么这场战爭的性质，似乎变得更加复杂和神秘了。

“异位面、冰封高原、千年迁徙……”凯尔低声重复著这两个词，目光仿佛穿透了实验室的墙壁，望向了那遥远而神秘的北方雪山，“我们与霜裔的战爭，或许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征服与反抗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將艾莉丝的手握得更紧，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光芒：“如果霜裔真是千年前就从异位面来到阿尔法，那么霜裔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底牌和秘密……”

窗外，集结的號角已经吹响，三百名晨曦领最精锐的战士正在校场上列队，春日的阳光为他们崭新的盔甲和锋利的武器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帝国对霜裔的战爭即將再次开启，无法停止。

但在凯尔心中，战爭的轮廓却因实验室里的这个发现，而蒙上了一层更加宏大且充满变量的阴影。春雷在天边隱隱作响，仿佛既是战鼓，也是那来自远古冰原的迴响，预示著即將到来的，绝非一场简单的征服与被征服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