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父子俩就著符叶准备好的咸鱼、炒地瓜叶和冬瓜汤，吃了简单的一餐。吃饭时，吴財的话依然不多，只是偶尔给吴晨文夹一筷子菜。饭后，吴晨文帮父亲冲洗猪舍外围的地面，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他看到父亲仔细地检查一头似乎有些蔫蔫的小猪，那专注的神情，竟让他想起基地里那位严肃的主任检查监控录像时的样子。不同的领域，不同的“岗位”，却有著相似的、对自身职责的专注。这个发现让他微微有些触动。

下午三点多，吴晨文骑电动车返回城区。相比来时的悠閒，回去的路上，他心情有些沉重。父亲的沉默寡言，猪场里那种近乎原始的、与土地紧密相连的生存方式，以及家人对“编制”的执著期望，像几股不同的力量，在他心里拉扯。

回到畜牧职工小区，还没停好车，就看到老哥吴汐那辆白色的新能源小轿车停在楼下。吴汐正靠在车边打电话，语气听起来有些激动：“……对，政审材料都交上去了，说是这周內肯定有结果！放心吧，老婆，这次准成！等我正式入职，给你和雯雯换辆更好的车！”

看到吴晨文，吴汐匆匆掛了电话，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喜色：“晨文，回来得正好！晚上別做饭了，你嫂子今天调休，晚上回来，咱一家人出去吃，哥请客！庆祝你哥我即將『上岸』辅警！”

“上岸……”这个词像根小刺，轻轻扎了吴晨文一下。在他和家人的语境里，“上岸”意味著摆脱临时工、劳务派遣这种“在水里扑腾”的状態，获得一份稳定、有保障的体制內工作。老哥眼看就要“上岸”辅警了，而他自己，还在这片叫做“潮汐”的海域里，隨著工作的节奏起起伏伏。

“哦，好啊。”吴晨文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恭喜啊，哥。”

“同喜同喜！”吴汐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哎，我跟你说，我们那批有个兄弟，他舅在人社局，透露了点消息，说我们这批辅警待遇不错，以后还有转正的机会！晨文，你真得加把劲了，老在那边关著，不是长久之计。要不，等我进去了，看看有没有內部机会，帮你问问？”

吴晨文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知道老哥是好意，但这种带著优越感的关心，反而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嗯，再说吧。我先上去了。”他含糊地应著，转身逃也似的上了楼。

回到自己房间，他关上门，仿佛想把外面的喧囂和期待都隔绝开来。书桌上，那本《申论通关宝典》还摊开著，停留在昨天看的那一页。他烦躁地把它合上，扔到一边。打开电脑，无意识地刷著网页。点开文昌市的新闻，看到关於廉政教育基地附近区域发展规划的报导；又点开东方市的本地论坛，里面大多是些家长里短、招聘求职的信息。两个城市，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气息，却同样让他感到一种疏离。

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阅文集团的网站，找到了那个现实题材网络文学徵文大赛的页面。红色的横幅格外醒目：“扎根生活沃土，共创十载华章”。他仔细看著大赛介绍、往届获奖作品名单（《上海繁华》《中国铁路人》《规培医生》……），以及评审標准。“反映时代风貌，贴近现实生活，塑造鲜活人物，传递积极向上的价值观……”这些要求，像是一道道光线，照射进他有些迷茫的內心。

他想起了基地里那些沉默而严谨的同事，想起了阿明说起黎族习俗时发亮的眼睛，想起了父亲餵猪时专注的背影，想起了老哥对“上岸”的渴望，想起了母亲对小卖部生计的精打细算，甚至想起了那辆被偷了电池、孤零零停在车站的电动车……这些碎片化的场景，这些活生生的人，不正是“生活沃土”吗？他所经歷的这种“潮汐”般的生活，这种在体制边缘的挣扎、对未来的迷茫、对家庭亲情的复杂感受，是否也具有某种普遍性，能引起共鸣？

一种强烈的、想要倾诉和记录的衝动，前所未有地涌了上来。他再次点开那个app，看著《潮汐笔记》那个空荡荡的文档。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手指在键盘上敲打起来：

“2025年11月4日，星期二，下午3点。文昌廉政教育基地那扇厚重的铁门在我身后关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一周的紧绷与沉寂被留在身后，休假开始了。自由的气息里，混杂著青草、沥青和海水的味道……”

他写得很慢，时而停顿，斟酌著词句。他写下从基地到宿舍的路上的见闻，写下存电动车时对20元午餐的嘀咕，写下动车窗外飞驰的风景和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写下发现电动车电池又被偷时的无奈和自嘲，写下家人接站时的温暖与隨之而来的催婚压力，写下父亲猪场的味道和父子间沉默的交流……

当他停下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他看了看字数，竟然不知不觉写了近两千字。虽然只是流水帐般的记录，但把內心的纷乱思绪转化成文字的过程，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暂时找到了一个安放这些情绪的容器。

晚上，一家人去了镇上的一家本地菜馆。老哥吴汐意气风发，不断说著辅警入职后的规划。大嫂文景温柔地笑著，偶尔补充几句。雯雯在椅子上不安分地扭来扭去。老妈符叶脸上洋溢著满足的笑容，不停给两个儿子夹菜。老爸吴財话依然不多，但眼角眉梢也带著些许轻鬆。

吴晨文看著这温馨的一幕，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他为老哥高兴，也感受到家庭的温暖，但那份关於自己未来的焦虑，以及刚刚萌芽的、关於写作的隱秘衝动，都让他在这一刻，仿佛一个置身於热闹之外的旁观者。

“晨文，发什么呆呢？多吃点！”老妈把一块白切鸡夹到他碗里，“你看你哥，这就要稳定下来了。你呀，也別总想著骑你那电动车到处晃悠，抓紧时间复习是正经！”

吴晨文低下头，扒拉著碗里的饭，含糊地“嗯”了一声。桌下，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那里面，有他刚刚写下的、不足为外人道的《潮汐笔记》。那片属於他的、尚未命名的“潮汐之地”，在家庭的喧囂和对未来的迷茫中，悄然开闢出了一小块寂静的滩涂。

晚饭后，吴汐开车送大嫂回白沙。吴晨文一个人慢慢走回小区。夜晚的东方市，灯火阑珊，比文昌热闹许多。路过一家书店，他犹豫了一下，走进去，在摆放著文学书籍和写作指导类的书架前徘徊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买。

回到房间，他再次打开电脑，看著自己下午写下的文字。笨拙，青涩，甚至有些杂乱。但他知道，这是一个开始。潮水退去后的沙滩，並非空无一物，总会留下贝壳、珊瑚的碎片，以及潮汐的痕跡。而他，或许可以尝试著，做一个捡拾这些痕跡的人。

他关掉文档，点开了一套行测试题。屏幕的光映著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晦暗。在这个休假的夜晚，在家庭的期望与个人的摸索之间，在“正经事”与“不务正业”的边界上，吴晨文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的张力。这张力，或许正是生活本身的质地。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