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潮汐之鸣 潮汐之地
父子间的对话,依旧简洁,却有一种不同於往日的沉重。吴晨文能感觉到,父亲也在用他的方式,表达著关心和担忧。
“爸,”吴晨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当年……刚下岗回来养猪的时候,心里慌不慌?”
吴財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小儿子会问这个。他沉默了一会儿,看著远处高速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缓缓说道:“慌,怎么不慌?一大家子要吃饭,你和你哥还要上学。但慌有啥用?路总得往下走。我没什么大本事,就会出力气。养猪这活儿,累是累,脏是脏,但踏实。你餵它一斤料,它就能长八两肉。看得见,摸得著。”
“看得见,摸得著。”吴晨文在心里重复著这句话。这或许就是父亲那代人的生存智慧:將根扎在最实在的土地和劳作上。而他自己,身处一个更加抽象、也更注重“身份”和“保障”的时代,面临著父亲可能无法完全理解的焦虑。他的工作,在纪委留置场所,看似“高大上”,实则是一种高度工具化、替代性强的岗位,难以获得那种“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的踏实感。
下午,吴晨文没有留在自建房吃晚饭,藉口说要回市区整理东西,准备明天返岗。他骑著电动车,再次漫无目的地在城里转悠。休假最后一天,那种“余额不足”的紧迫感越来越强。他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新华书店。
这一次,他没有在地方文献区停留,而是走到了“文学期刊”区。他拿起一本最新的《天涯》杂誌,隨意翻看。目光被一篇题为《“闯海人”的精神图谱——海南新生代写作观察》的评论文章吸引。文章提到了几位海南本土青年作家,如林森(其短篇集《唯水年轻》描绘了几代岛民的命运浮沉,將个体与宏大歷史时空连接),以及王卓森、莫晓鸣等(其作品关注海南乡村变迁与城市烟火人生)。文章指出,这些作家的一个共同点是,致力於从本土经验出发,书写海南独特的自然地理、歷史人文,以及生活在这片热土上普通人的喜怒哀乐、挣扎与奋斗。
吴晨文看得入了神。他想起自己偷偷写下的那些文字,那些关於基地高墙、家庭聚餐、猪场气味的琐碎记录。与这些作家笔下波澜壮阔的“海洋史诗”或深沉厚重的“乡村私语”相比,他的“潮汐笔记”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但另一方面,一个念头又顽强地冒了出来:如果这些成名作家可以书写他们所熟悉的海南,那么,自己这个土生土长、经歷著另一种“潮汐”生活的普通青年,为什么不能记录属於自己的、看似平凡却同样真实的“海南故事”呢?徵文大赛要求的“扎根生活沃土”,不正是要写作者从最熟悉的生活出发吗?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再次点开手机上的阅文作家助手。看著《潮汐笔记》里已经积累的近万字內容,虽然杂乱,但却是他最真实的生活轨跡。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修改”和“润色”。他不再满足於简单的记录,而是尝试运用前几天看到的徵文写作技巧:
以小见大:他选择“老哥吴汐辅警录用”这件家庭小事,尝试挖掘其背后的时代意义——当代青年对“体制內”稳定的普遍渴望与激烈竞爭。他写道:“一纸录用通知,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了吴汐人生的新篇章上,也仿佛在吴晨文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是羡慕,是压力,也是对自身未来的更深迷茫。这不仅仅是吴家的喜事,也是千千万万个普通家庭在时代浪潮下,对子女『安稳』未来的共同期盼的一个缩影。”
情感渲染:在描写送別老哥的场景时,他刻意加入了更多细节和感受:“母亲符叶替吴汐整理衣领时,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微微颤抖著。父亲吴財沉默地吸著烟,古铜色的脸庞在烟雾中显得格外凝重。那不仅仅是对儿子远行的不舍,更仿佛是將一份沉甸甸的、关於『出息』和『面子』的期望,一同打包进了那个行囊。吴晨文站在一旁,像个局外人,又像是戏中人,那份复杂的滋味,难以言说。”
结合本土:他尝试將海南的地理特徵融入环境描写,以烘托心境:“返回市区的路上,他特意骑上海堤。望著那片吞噬了无数渔民梦想也孕育了无数希望的大海,想起海南作家笔下那些与海搏斗的『闯海人』,再看看自己这种在体制边缘『隨波逐流』的状態,不禁哑然。他的『海』,是另一种惊涛骇浪,关乎生存,关乎认同,关乎一个年轻人在这片热土上能否找到安身立命之处的內心挣扎。”
写作的过程依旧磕磕绊绊,时常词不达意。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努力地“思考”和“表达”,而不仅仅是“记录”。这种主动的、带有创作意味的梳理,似乎让那些纷乱的情绪和见闻,开始有了初步的秩序和形状。
傍晚,他接到一个意外的微信消息,是那个只在基地有过一面之缘、在书店偶遇后加了微信的女孩子林珊发来的。消息很简单,是一张晚霞的照片,拍摄地点似乎是文昌海边,配文:“休假结束,明天也要回基地了。你呢?是不是也快『回』了?”
吴晨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想到林珊会主动给他发消息。他仔细斟酌著用词,回復道:“晚霞很漂亮。我后天下午回基地。”
很快,林珊回復了一个微笑的表情:“那,下周基地见?说不定还能碰到。”
“嗯,希望有机会。”吴晨文回復完,盯著屏幕看了好久,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类似期待的涟漪。这条简单的信息,像阴天里透出的一缕阳光,虽然微弱,却瞬间照亮了休假尾声的灰暗心情。
晚上,吴晨文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开始认真收拾返岗的行李。將换洗衣物、洗漱用品、那几本几乎没翻动的备考书,以及充电器等,一一塞进双肩包。这个过程,像一种仪式,標誌著“自由”的休假周即將结束,“约束”的工作周即將开始。潮水,就要涨回来了。
他再次打开电脑,看著那个被自己修改得有些凌乱的《潮汐笔记》文档。他忽然意识到,写作或许无法立刻改变他的现实处境,无法让他立刻“上岸”,但它提供了一个视角,一种方式,让他能够跳出琐碎的日常,去观察、去反思、去理解自己所处的环境和所经歷的生活。这种记录和思考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扎根”的过程,是將个人际遇与脚下这片土地、与这个时代隱隱连接的方式。
他在文档末尾敲下一行字:“第六章:潮汐之鸣。潮水涨落自有声,唯愿心海渐澄明。”
保存,关机。窗外,东方市的夜景一如既往。后天,他將再次踏上返回文昌的动车,回到那个有著高墙和严格作息的地方。但这一次,他的心里,似乎揣上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颗名为“表达”的种子,虽然微小,却已在“潮汐”的间隙里,悄然埋下。它能否在这片现实的土壤里生根发芽,长成怎样的形状,还未可知。但至少,这一次退潮后,他这片名为“吴晨文”的沙滩上,除了迷茫的足跡,还多几行试图理解潮汐来去的、歪歪扭扭的字跡。
夜渐深,吴晨文躺在床上,听著远处隱约传来的车流声,渐渐入睡。梦里,他似乎骑著一辆电动车,穿行在无尽的海岸线上,左边是苍茫的大海,潮声阵阵;右边是熟悉的城镇,灯火阑珊。他不知道自己最终要骑向哪里,但似乎,只要还在路上,就还有希望。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