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6章 潮汐之重  潮汐之地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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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几句话,在此刻冰冷混乱的境地里,像一根小小的火柴,划破了黑暗,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暖意。“……谢谢。”吴晨文哑声回应。

“你的《潮汐笔记》……”林珊忽然轻声说,“也许,现在正是最该记录的时候。不是作为创作,而是……作为一种支撑。”

吴晨文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时候,林珊会提到这个。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包侧袋,那个加密u盘安静地躺在里面。记录?支撑?在滔天巨浪中,一支笔能有什么用?

“我……知道了。谢谢。”他掛了电话,衝进雨幕。

开往东方的动车在雨水中飞驰。车窗外的世界模糊不清,村庄、田野、椰林,都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向后飞掠。吴晨文靠在窗边,身心俱疲,却毫无睡意。父亲绝望的声音、母亲的哭声、债主的吵闹声,在他脑海里反覆迴响。他想起猪场里那些活蹦乱跳的小猪,想起父亲餵食时专注的神情,想起母亲在小卖部里忙碌的身影……一切温馨的画面,都被“扑杀”、“债务”、“强制执行”这些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他拿出手机,无意识地翻看著。家族群里,昨天还有哥哥发的例行报平安的消息,一片祥和。今天,却死一般沉寂。他点开那个加密笔记软体,《潮汐笔记》的图標安静地躺在那里。他鬼使神差地点开,最新一章还停留在“潮汐之默”。那些关於沉默力量、关於敘事自觉的思考,在眼前家庭的惨状对比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新建了一个空白页,手指悬在虚擬键盘上,颤抖著,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他能记录什么?记录父亲的崩溃?记录母亲的绝望?记录自己的无能和渺小?这种记录,除了加深痛苦,还有什么意义?林珊的话,或许只是一种善意的鼓励,但真正的沉重,如何能用文字承载?

动车穿过一个长长的隧道,车厢內瞬间陷入黑暗。吴晨文闭上眼,感觉自己也正被拖入一个无尽的、黑暗的隧道。潮汐带来了最沉重、最黑暗的泥沙,几乎要將他彻底掩埋。他不知道隧道的尽头是什么,家的岸,是否还存在。

晚上七点,动车终於抵达东方站。雨还在下,而且更大了。吴晨文衝出车站,拦了一辆计程车,直奔八所镇畜牧职工小区。车窗外,熟悉的街道在暴雨中变得陌生而狰狞。霓虹灯在水幕中晕开模糊的光斑,像哭花的妆容。

车停在小区门口。吴晨文远远就看见,自家小卖部门口围了不少人,吵吵嚷嚷。符叶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头髮凌乱,哭得几乎昏厥。吴財佝僂著背,站在她前面,试图跟几个面色不善的男人解释著什么,声音卑微而无力。那些男人语气激动,手指几乎要戳到吴財脸上。

吴晨文推开车门,衝进雨里,拨开人群,衝到父母身边。

“爸!妈!”

吴財看到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隨即又被更深的绝望淹没:“文仔……你回来了……”

符叶看到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把抱住他,哭喊道:“文仔!怎么办啊!猪没了!钱也没了!他们要把店砸了啊!”

吴晨文紧紧抱住母亲颤抖的身体,抬头看向那几个债主。雨水顺著他的头髮流进眼睛,又涩又痛。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儘量平静、坚定:

“各位叔叔伯伯,我是吴晨文,他们的儿子。家里的事,我都知道了。钱,我们家一定还!请给我们一点时间!这样堵著门,解决不了问题!”

一个为首的光头男人斜眼打量著他,冷哼一声:“还?拿什么还?猪都死光了!就凭你这个小劳务派遣,那点工资?还是凭你那个当辅警的哥哥?”

吴晨文感到一阵屈辱,但他死死咬著牙,没有退缩:“我会想办法!我哥也会想办法!请你们先回去,给我们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们一定给个交代!”

也许是他的態度坚决,也许是看他確实刚从外地赶回,那几个债主交换了一下眼色,骂骂咧咧地又威胁了几句,终於暂时散去。

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暴雨中狼藉的家门口,和相拥著、瑟瑟发抖的一家人。

吴晨文扶著父母回到屋里。小卖部里货架凌乱,地上还有摔碎的瓶罐。空气中瀰漫著雨水、泪水和绝望的味道。他给父母倒了热水,看著他们惊魂未定、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脸,心臟一阵阵抽搐般的疼。

这一刻,什么潮汐节奏,什么写作理想,全都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他必须面对的是最赤裸、最残酷的现实:债务、生存、以及如何撑起这个即將破碎的家。

夜,深了。雨势渐小,但並未停歇。吴晨文躺在自己久违的、却感觉无比冰冷的床上,毫无睡意。他听著隔壁房间父母压抑的啜泣和嘆息,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沉重。潮汐之重,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而明天的太阳升起时,他必须找到扛起它的方式。背包里的那个u盘,此刻像一个沉重的铁块,提醒著他另一个世界的存在,那个世界,在生存面前,似乎已轻如鸿毛。

(第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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