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潮汐之韧 潮汐之地
上午九点,吴晨文再次踏上了返回文昌的动车。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与来时的心境已是天壤之別。来时是焦灼、慌乱、无助;此刻,虽然前路依旧迷茫,家庭的重担沉甸甸地压在肩上,但他的內心,却奇异地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力量。动车的平稳运行,仿佛是一种隱喻:生活纵然脱轨,但总要有力量將它拉回既定的轨道,哪怕这条轨道此刻布满荆棘。他望著窗外掠过的大片檳榔林和偶尔闪过的鱼塘,想起父亲猪场那片刚刚被石灰覆盖的土地,毁灭之后,是否也暗藏著新生的可能?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像一粒种子,落入了心田。
下午一点,吴晨文回到了文昌廉政教育基地。综合楼307室一切如旧,冰冷,规整,与他离开时別无二致。但再次踏入这个空间,吴晨文的感觉全然不同。这里不再仅仅是一个提供基本收入和棲身之所的“避难所”,更成了一个他必须坚守的“阵地”。这里的纪律和秩序,此刻对他而言,不再是一种束缚,反而成为一种对抗外部混乱的锚点。他需要这份工作的稳定收入,需要这个相对独立的空间来喘息和思考。他迅速整理好內务,换上工装,对著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镜中的青年,眼底有疲惫,有忧虑,但眉宇间却多了一分被苦难催生出的硬朗。
下午是d岗,內务整理与学习。带班的李副主任看到他回来,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说了句“回来了就好,安心工作”,没有多问。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吴晨文感到一丝轻鬆。他需要时间消化,不需要过多的同情或询问。在档案室整理文件时,他努力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纸张和编號上,试图用这种机械性的劳动暂时屏蔽內心的纷乱。然而,家庭的阴影仍会不时袭来。当他看到一份关於“重大经济损失家庭情况报备”的旧錶格时,手指还是会微微颤抖;当他听到窗外隱约传来的、类似推土机的轰鸣声时,心臟还是会骤然缩紧。但他学会了迅速將这些情绪压下去,就像將散落的文件重新归位一样,努力维持著表面的平静。这种克制,本身就是一种成长。
傍晚,在食堂吃饭时,他遇到了林珊。她端著一碗清汤麵,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问:“家里……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吴晨文犹豫了一下,没有详述惨状,只是简略地说:“暂时稳住了,但后续麻烦还很多。谢谢关心。”
林珊看著他,眼神清澈而温和:“有事需要帮忙,就说。別一个人扛著。”
“嗯。”吴晨文点点头,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在这种时候,一句简单的关心,也显得弥足珍贵。他忽然想起林珊之前提到的“人间剧场”徵文和新的福利政策。或许,写作这条路,在满足精神表达之外,也能带来一些实际的希望?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一丝微光。
晚上回到宿舍,吴晨文没有立刻休息。他打开电脑,插上那个加密u盘,点开了《潮汐笔记》。文档停留在第二十七章那些充满绝望和挣扎的文字之后。他静静地看了很久,然后,新建了一页。
他没有立刻续写故事的走向,而是先写下了一个標题:“关於『家』的再定义:从港湾到责任现场”。
他写道:
“曾经,『家』是温暖的港湾,是退潮后可以安心停泊的岸。但一场风暴,足以让港湾变成需要全力守护的战场。父亲佝僂的背影,母亲强忍的泪水,清单上冰冷的数字,债主们或同情或逼迫的目光……这一切,像粗糲的砂纸,磨掉了我对生活不切实际的幻想,也磨出了一层名为『责任』的、生疼却坚硬的茧。
重返文昌,重返这片纪律的『潮汐』之地,心境已截然不同。这里的规律作息、严格流程,不再是束缚,反而成了我在惊涛骇浪中能抓住的、唯一的浮木。我需要这份工作,不仅仅是为了那几千块钱工资,更是为了在这片相对有序的空间里,获得喘息和思考的机会,积蓄反击的力量。
写作《潮汐笔记》的意义,似乎也因此发生了偏移。它不再仅仅是个人情绪的记录和文学爱好的尝试,更可能成为我梳理困境、规划出路的一种工具,甚至……是连接外部可能性的一个微弱信號。林珊提到的徵文和新的福利政策,像远处的一盏灯,虽然遥远,但至少指示了一个可能的方向。无论能否成功,尝试本身,就是一种抵抗绝望的姿態。
潮汐之『韧』,並非天生,而是在一次次被浪潮拍打、几乎窒息之后,於肺腑间挤压出的那一口不肯服输的气。是在泥泞中,依然试图抬起头,望向远方微光的倔强。”
写到这里,吴晨文感觉胸中的块垒似乎消散了一些。將混乱的思绪转化为文字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疗愈和赋能。他关掉文档,开始认真搜索和研究阅文平台现实频道的最新徵文信息和福利政策。他特別注意到了“人间剧场”徵文对版权运营的重视和高额预付金的可能,这让他意识到,如果作品足够优秀,写作或许真能带来改变现实处境的机会。虽然前途未卜,但“尝试”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在改变现状了。
夜深了,基地万籟俱寂。吴晨文站在窗前,望著远处城市稀疏的灯火和夜空中模糊的星辰。家庭的危机远未解除,巨大的债务像一座山压在心头。但此刻,他的內心不再只有恐慌和绝望,而是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確定感——他知道了自己必须做什么,以及可以朝哪个方向努力。潮水依旧汹涌,暗礁遍布,但他这艘小船,已经调整了帆向,准备迎著风浪,艰难前行。韧性的生长,往往始於最深的困境。明天的潮汐还会如期而至,而他,已经做好了继续搏击的准备。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