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下，竟摆著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石桌旁，坐著一个人。

那人影背对著陈惑来的方向，正不紧不慢地摆弄著桌上的一套粗陶茶具。

红泥小炉炭火微红，铜壶冒著丝丝白气。

那人动作舒缓，姿態从容，如同一位在自家后院烹茶赏月的閒散文人。

陈惑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记忆中，外面那条街道的尽头，绝对没有这样一棵显眼的槐树，更没有石桌石椅。

这东西，显然是进入这片领地后，才出现的。

而此刻，这里出现了人。

无论这人是谁，都绝对可疑！

陈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依旧按在刀柄上，步伐沉稳地走了过去。

当他走到石桌侧面，能够看清那人面容时，发现那是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

男子面容清癯，留著三缕长须，穿著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头戴方巾。

他眉眼温和，气质儒雅，仿佛私塾里那位最有学问的先生。

他似乎早就知道陈惑的到来，但直到陈惑走到近前，他才微微侧过头，脸上露出一个平和甚至带著几分善意的笑容，然后继续专注於手中的茶具。

他用竹夹夹起茶叶放入陶壶，注入沸水，手法嫻熟，姿態优雅。

片刻后，茶香裊裊升起，在这阴冷压抑的环境中，竟透出一丝奇异的温暖和……安详？

中年男子拿起一只粗陶茶杯，用沸水烫过，然后斟了七分满的茶汤，清澈的茶水里悬浮著几片舒展的茶叶。

他將茶杯轻轻推到石桌对面空著的位置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温和：

“夜寒露重，远客辛苦。”

“清茶一杯，聊以暖身。请坐。”

他的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在招待一位误入此地的普通路人，而不是面对一个全副武装、杀气隱隱的捉妖司官差。

陈惑目光扫过那杯热气腾腾的茶，又看了看中年男子平静无波的脸。

他没有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任何恶意，也没有察觉到明显的尸煞之气或怨念波动。

但越是这样，越是诡异。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迟疑，径直走到石凳前，坦然坐下。

然后，他端起那杯茶，凑到鼻尖闻了闻……

茶香清雅，並无异味。他当著中年男子的面，一饮而尽。

茶水温热，顺著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暖意，驱散了少许周围的阴寒。味道普通，就是市井间常见的粗茶。

中年男子见状，脸上笑容更深了些，又提起铜壶，作势要再续一杯，慢悠悠地道：

“不急，茶水尚多。此茶需细品，方知其中三昧……”

“在我之前。”陈惑放下空杯，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切入。

“从这里走过的人，你也都请他们喝茶了么？”

中年男子斟茶的动作微微一顿，隨即恢復了流畅。

他为自己也斟了一杯，端起，轻轻吹了吹热气，才抬眼看向陈惑，笑容依旧温和，只是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凡是从此路经过的旅人，老朽都会奉上一杯粗茶，略尽地主之谊。”他抿了一口茶，缓缓道。

“只是……有的人愿意坐下喝一杯，有的人心怀戒备，匆匆而过，不愿停留。”

他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灰白微光之外的深邃黑暗，语气带著一丝淡淡的、仿佛历经沧桑的感慨：

“不过，无论是喝了茶的，还是没喝茶的……至今为止，都没有人……能再沿著来路回去。”

陈惑眼神骤然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