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卫楚郝看见左边巷口蹲著一个人影，像是被警报声惊醒了没来得及躲进屋的。那人蜷在墙根下，抱著脑袋，根本没注意到车队正在通过。

车队第二辆车经过，那人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埋下头去。大概是觉得这车队跟警报有关，不敢多管閒事。

警报声还在继续，第二个节奏段落紧接著响起，依然是三短一长，循环往復。从南城到北城，从西郊到东郊，整个四九城都被这声音笼罩著。几百万人在同一时刻关灯、静默、等待，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敢出去查看。

车队驶过一个又一个路口，每一个都空荡荡的，连白天那些最热闹的文化革命据点，都安静得出奇。有个路口旁边还架著革命小將留下的桌子，上面贴著“破四旧检查站“的纸条，但桌子旁一个人都没有。

卫楚郝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几辆车的灯光排成一条线，稳稳地跟著，“头车已过半程，一切正常。“

电台里传来言清渐的声音，“保持速度，继续走，警报还有十五分钟。“

“明白。“

车队继续前行，经过一条窄街时，路边二楼的窗户忽然开了半扇，有人探出头来张望。卫楚郝心里咯噔，手不知觉按到了腰间，但还好那人头只出现了几秒，又缩了回去，窗户重新关上。

没有人拦车，没有人盘问，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

车队在警报声中穿行，道路两旁的建筑物在黑暗中呈现出模糊的轮廓，偶尔有一盏路灯还亮著，昏黄的光线照在路面上，把车队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七个路口之后，道路开始变宽，两边的建筑物也逐渐稀疏。车队驶出城区，进入通往南苑的公路。路面上不再有路灯，只有车灯照著前方的柏油路，两侧是黑黢黢的田野。

卫楚郝拿起耳麦，“头车已出城区，正在向南苑方向。“

“收到。“电台里言清渐的声音依然平稳，“警报还有十二分钟停止，你们在警报停止前务必进入南苑驻地。“

卫楚郝看了一眼仪錶盘上的里程表，又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况：“十五分钟之內能到，我让司机適当加速。“

“好。“

车队明显提速，在黑暗中继续前行，公路两侧偶尔能看见一两个村庄的轮廓，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警报声在空旷的田野上空迴荡，传得格外远，又格外空。

南苑炮兵团的驻地围墙，出现在前方，卫楚郝拿起耳麦：“头车到达南苑，准备进入。“

围墙上的探照灯扫过来，雪白的光柱在车队上空划过，隨即熄灭了——值班军官显然提前接到了通知，知道今晚有车要来。

车队鱼贯驶入驻地大门，五辆卡车依次开进车棚，两辆轿车停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卫楚郝跳下车，走到最后一辆轿车旁，敲了敲车门。车窗摇下一条缝，露出里面一双疲惫却平静的眼睛。

“傅司令员，全部安全抵达。“

“做得好。“车窗又摇上去了。

卫楚郝转身朝值班室走去，准备给言清渐回话。而此刻，城区的防空警报刚刚停止。

最后一声长音在夜空里拖了十几秒，然后彻底消失。整座城市从静默中慢慢甦醒——有人开灯了，窗户重新打开，有人走到阳台上抬头看天，还有人探出脑袋左右张望，满脸困惑。

但没有人知道刚才那半小时里，一支车队静悄悄地穿过了整座城市，把最后七位干部安全送到了南苑。

定阜街3號，言清渐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对面是卫楚郝压低了的声音：“主任，第七批全部安全抵达。一个没少，一个没伤。“

“辛苦了。“言清渐握著话筒说了一句，又补了一句，“让战士们分批撤，別扎堆。“

“明白。“

掛了电话，言清渐靠在椅背上。窗外，远处的路灯重新亮起来，街上有人影在走动，像是警报过去之后，出来查看情况的居民。那些红卫兵大概也纷纷从，躲藏的地方钻出来，互相打听怎么回事。

寧静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杯冒著热气的新茶。她把茶杯放在言清渐面前，靠近他怀里。

“傅司令那边来电话了，原话是清渐同志，这脑子简直不是人长的，怎么什么都想得到。“

言清渐用力抱了抱怀里的寧静，然后鬆开让寧静起身，“这话我可不敢当。“

两人正说著，秦京茹快步走进来，手里捏著一份电报，神色有些不同寻常。她看到了寧静从言清渐怀里起来，但见怪不怪，没说话，把电报默默递到言清渐手里。

言清渐展开纸页，上面是聂办转来的口述內容，措辞简练，只有一行字，“恩来同志让我转达：前后七批，清渐同志辛苦了，操作乾净，没留后患。“

寧静注意到他神色细微的变化：“什么事？“

言清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轻轻吐了口气，“没事，聂办那边转了个口信。“

“清渐，这一关，算是过了吧。“

“三十多个人，七个方案，一件没出事，一件没留下尾巴，你说算不算过？“

寧静端起茶杯狠狠碰了下他的杯沿，“算。“

两人心情大好，还在言清渐暗自得意时，寧静已经走到门口反锁了门。言清渐看著寧静向自己走来，突然感觉不香了。一连几天，都在高强度工作……得，继续战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