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城头山,真的收你来了! 我在北大教考古
按照他提出来的四个特徵,各种疑似“考古遗址”的土岗位置,就开始被標註起来。
甚至,他还见到好几个熟悉的遗址名称。
看到这一份名单,苏亦总算是鬆了一口气,来了澧县那么长时间,最为重要的一个工作环节,终於被打通了。
对此,考古队眾人,也给予很高的评价。
就连张文旭也忍不住感慨,“还是群眾的力量大啊,如果省內各个地方的群眾都有这样的积极性,对於咱们接下来的考古调查就帮助太大了。”
最后,他又开始夸苏亦,“还是小苏老师有办法,知道走群眾路线。”
苏亦笑,“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走群眾路线的。依靠群眾保护可以,但是群眾搞发掘,这就不行了。”
顿时,眾人鬨笑起来。
“哪有人会这么干。”
张文旭不信。
苏亦说,“还真有!”
“真有?”
“真有!”
苏亦望向俞伟朝,俞伟朝解释,“確实有,58年的时候,就曾提出来县县办博物馆,社社办展览”,甚至还有一车黄土一头牛,就办一个博物馆”等口號。不仅如此,考古工作还提了群眾搞发掘”群眾写报告”,考古搞边发掘、边整理、边写报告”的三边”,乱得很,要全民发掘,咱们国家哪里有那么多地下文物提供发掘啊!”
这话一出来,倒是让北农两位水稻专家感慨不已,“果然,人有多大胆,就有多大產啊!”
各种疑似遗址消息被考古队这边匯总起来,然后,又把李馆长以及曹传淞邀请过来。
大家分別给各个遗址打分。
苏亦开始宣布规则。
“我之前公布了四个条件:第一、它在县誌上有记载:第二、它有神话传说:第三、它是一个土岗;第四、它的周边挖出来陶片。实话实说,第一个条件,並不是必要的,咱们挑选的是史前遗址,並非歷史遗址,不一定非要有歷史文献记载。因此,只要符合后面三个条件的,都可以重点挑选出来。”
然后,大家就开始给各个遗址打分。
一个小时以后,排名最高的几个遗址都被標註出来。
城头山、彭头山、八十壋、乌鸦山、宋家台等。
看到这些名字,苏亦就忍不住笑起来。
果然,还是要依靠群眾的力量啊。
不然,就算是他拥有前世的记忆,想要寻找到这些遗址,也需要花费不少的时间。
前世,1990年的时候,国家文物局委託文物报社和考古学会每个年度举行的评选活动所评选出的十大考古新发现。
於是,前世苏亦读研的时候,只要参与考古发掘,大家就互相调侃,“恭喜双老师喜提十大!”
只要自己参与发掘的考古遗址,被评为年度十大考古新发现,那就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
那么湖南境內,有多少个考古遗址被评为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呢?
一共有13个。
1.1992年澧县城头山屈家岭文化城址2.1993年长沙西汉王室墓3.1995年道县玉蟾岩遗址4.1996年长沙三国吴纪年简牘5.1997年澧县城头山大溪文化城墙及汤家岗文化水稻田遗址6.1999年沅陵虎溪山一號汉墓7.2002年里耶古城及出土秦简牘8.2004年寧乡炭河里西周城址9.2005年洪江高庙遗址10.2010年永顺老司城遗址11.2013年益阳兔子山遗址12.2016年桂阳桐木岭矿冶遗址13.2021年澧县鸡叫城遗址全省境內有13个十大考古发现,澧县就占了3个。
城头山遗址,两次被评选为年度十大考古新发现。
其中的重要意义,就可想而知。
然而,这一项评选,並没有彭头山遗址。
那么是彭头山遗址不重要吗?
並非如此,而是彭头山遗址,1985年被发现,1988年进行发掘,那个时候,十大考古新发现的活动还没有开始呢。
那么,彭头山遗址跟城头山遗址,相比较,哪一个遗址的影响力更大呢?
当然,就是城头山遗址了。
百年百大考古发现,湖南境內一共有四个遗址入选其中。
它们分別是道县玉蟾岩遗址、澧县城头山遗址、里耶古城遗址、长沙马王堆汉墓。
说了那么多,苏亦想表达的是,“对不起彭头山,我喜欢城头山。”
於是,苏亦已经在心中,把城头山遗址,选定为了澧县的第二站了。
然而,一些表面功夫,还是需要做的。
於是,他询问眾人,“诸位,觉得哪一个遗址,最有可能发掘出来史前稻作遗存呢?”
结果,眾人面面相覷,没有人率先发言。
苏亦望向俞伟朝,“要不,俞老师,你先来?”
俞伟朝笑道,“行,那我选择彭头山遗址吧。”
苏亦也没有问理由,而是继续望向何介均,“何师兄呢?”
何介均说,“我也倾向於彭头山遗址!”
“张老师呢?”
“啊,我也要选?”张文旭有些懵比,“我只研究水稻,不懂考古啊。”
苏亦笑,“就是因为您是水稻专家,所以更应该选了。”
“那我也选彭头山吧!”
不愧是水稻专家,一选就中。
“杨老师呢?”
“我选城头山吧!”
“袁哥呢?”
袁家嶸犹豫一会,还是说道,“我也选择城头山!”
“老曹,你呢?”
“我选宋家台吧。”
“李馆长呢?”
“八十壋!”
“老陈呢?”
“八十壋!”
最后,苏亦望向许婉韵,“婉韵姐呢?”
“城头山!”
这一刻,所有人都望向苏亦。
师姐许婉韵,第一个问道,“那么你呢?选择哪一个?”
整个考古队的核心就是他,可以说,他的意见最为重要。
所有人都在等著他的答案。
於是,他望向许婉韵,“我相信师姐,我也选择城头山!”
瞬间,眾人都笑起来了。
倒是把许婉韵闹得一个大红脸,笑骂道,“德行!”
这个时候,俞伟朝公布道,“现在,城头山四票,彭头山三票,八十壋两票、宋家台一票,那么答案就显而易见了!”
大家都下意识地没有选乌鸦山,显然,都不想成为“乌鸦嘴”啊!
通过苏亦一番装模作样的操作。
最终大家还是把城头山遗址作为澧县的第一站。
眾人散去,这个时候,许婉韵上前,望著他,认真问道,“你真的认为城头山是一个史前遗址?”
苏亦点了点头,“对啊,婉约姐,你不也这样认为吗?”
许婉韵说,“我隨便选的。”
苏亦说,“那我也相信婉约姐你!”
许婉韵望向他的目光,笑靨如花,“希望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
实际上,对於苏亦来说。
不管是彭头山、城头山、还是八十壋这三个遗址之中的哪一个,对於他来说,都差不多。
因为,他打算在这一次澧县行之中,直接把这三个史前遗址一网打尽。
之所以选择城头山,而不是其他两个,完全就是城头山遗址在前世最出名,当然,师姐选择城头山遗址,也是其中之一。
在这种枯燥的考古活动之中,逗一逗师姐开心,有什么不好的呢!
澧县县招待所曾是教育部60年代初奖励澧县一中修建的教学楼,一中迁到皇姑山后,这里被用作县招待所。
距离城头山遗址有十几里的路程,比鸡叫城遗址稍微远一些,但是都是在可以接受的范围。
要到城头山遗址,大家面临的问题,依旧是交通。
跟上一次不一样,这一次,考古队八人全体出动,加上曹传淞以及李馆长,一共就有十人。
人数太多。
一辆吉普车,根本不够用。
这样一来,苏亦让俞伟朝何介均李馆长以及杨直岷乘坐汽车,他跟师姐许婉韵、曹传淞、袁家嶸以及张文旭五人骑著自行车前往。
第二天,五人顶著清晨的白雾,骑著自行车率先从招待所出发。
乡间小路骑著二八大槓,有多么酸爽,就可想而知。
好在这年头,大家都习惯性骑著自行车下乡,也没有觉得什么不妥。
而曹传淞是本地人,对路况最熟悉,有他当嚮导,大家一路上,並没有遇到什么意外,顺利到达城头山遗址。
跟前世不一样,现在城头山遗址,位於车溪人民公社南岳大队,而不是后来的城头山镇。
跟鸡叫城一样,村里盛传著这里曾经建过一座“京城”的传说。
而且,城头山遗址,现在也是一块高耸的土岗。
这样的土岗,在平阔的澧阳平原之上,確实非常显眼,大家刚到南岳大队,就发现不远处的一个高出四周平原2~4米的矮岗。
曹传淞指著土岗说,“应该就是这里了!”
土岗四周都是稻田,现在是三月中旬,澧县这边的水稻,正属於早稻插秧阶段,四周儘是绿意盎然的禾苗,呼吸之间,鼻息还传来熟悉的泥土芳香。
张文旭是水稻育种专家,一到南岳大队,就开始观察稻田的水稻。
再加上,他是湖南人,听得懂本地的方言,於是,他很快就跟在田间劳作的村民閒聊起来。
询问人家水稻品种以及亩產。
得知他是首都来的大专家,村民都极为热情。
这种情况之下,南岳大队的大队长也闻讯赶来,相比较鸡叫城遗址的乱象,城头山这边,可谓是一片祥和。並没有人修乾渠也没有人修砖窑厂,有的只有辛勤劳作的村民。
然后,曹传淞就开始跟大队长打听城头山的情况。
大致了解情况之后,再转述苏亦几人。
“大队长说,村里一直流传著这里有一座古代京城”,具体是哪一个朝代的,都说不清楚,但是咱们眼前的土岗,確实挖出不少的陶片,前两天有公社领导过来大队这边询问情况,我就上报到公社那边了。没有想到诸位专家来得这么快。”
最后,大队长还在好奇,“难道城头山上,真的是一座京城?”
对此,曹传淞没法回答,下意识望向苏亦。
苏亦笑,“暂时还没法確定,还需要做一些详细的调查,但是根据我观察,確实可以初步判断,这里很有可能是一座被遗弃的古城城址,咱们这一次,应该不会空手而归了。”
曹传淞笑,“要是再发现一座古城,就更好了!”
瞬间,大家都笑起来了。
甚至,朝著土岗走过去的路上,许婉韵还下意识问,“真的存在著一座古城吗?”
“婉韵姐你都来了,肯定会带来好运气的!”
“我又不是俞老师!”
说著,许婉韵也笑起来了。
苏亦笑道,“俞老师,一会儿就过来了。”
“这么说,今天还真有可能发现一座史前古城了?”
“必须的啊!”
“要是真的继续发现一座史前古城,那么你在考古圈內的名头,说不定就盖过俞老师了!”
一想到俞伟朝老师现在还顶著出门就发掘到宫殿的名头行走江湖,苏亦就一阵恶寒,他可不想留下一个一出门就发掘到史前古城的名头。
然而,按照这架势,这个名头,他想不顶著,也逃不掉啊。
因为城头山遗址,就是一座史前古城啊!
这一点,耶穌来了,也改变不了!
前世,苏亦观看一些老先生的回忆录,经常有人感慨,70年代,是中国考古的黄金十年,大量重要的考古遗址都是在这一时期被发掘的,甚至还有人说这是天佑华夏。
实际上,更加深层的原因也可以理解。
“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口號是从1972年开始提出来的,但实际上早在72年之前,全国各地就开始挖防空洞,修军事设施,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导致了考古大丰收,如满城汉墓(1968
年)、马王堆汉墓(1972—1973年)、小屯南地(1973年)、房山琉璃河遗址(1973年)、大葆台汉墓(1974年)、妇好墓(1976年)的发掘。
实际上,国內的考古发现,大多数时候都是跟时代息息相关的。
比如,50年代,为什么发掘出来西安半坡遗址?
第一个五年计划期间,苏联援建的156项工程,其中有24项,主要集中在西安。正是因为这些工程建设,才发掘出来半坡遗址。
因此,这个时期开始的考古项目,也被称为“基本建设考古项目”,並不是考古工作者想去发掘老祖宗的坟墓,完全就是工程建设的需要,不得不挖。
甚至,如果从这个角度去了解,还可以根据这156项工程的分布地区去追踪一些考古遗址,就有更加直观地对比。
同样,到了60年代,在经济建设中提出的重要口號—“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这一时期,又出现大量的考古遗址。
比如苏亦参与发掘的广东河宕遗址,就是因为农业学大寨而被发现的,此外还有眾多考古项目,不一一列举。
到了70年代,就是“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口號了。
这些特殊的歷史时期,一遍又一遍清扫这深埋在地下的“宝藏”。
所以如果了解这些大背景,很多考古项目的发掘背景,就清楚多了。
它们的发掘,並非突发奇想或者心血来潮,这一切的背后都是由特殊的歷史原因而导致的。
然而,苏亦这一次来城头山遗址做田野调查。
却跟以上的原因不一样。
並非配合基本建设,或者做抢救性发掘,而是主动出击的结果。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他横插一桿的话,城头山遗址也会好好地躺在澧阳平原之中,直到90年代,担任湖南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的何介均带队过来发掘,才被世人所知。
然而,这一次,却因为苏亦的提前介入。它的发现,提前了。
当然,也並没有提前多久。
如果没有他的介入,按照歷史的轨跡,再过几个月,澧县文化馆的两个文化专干,就因为开启文物普查,而出现在车溪公社南岳大队之中,而这两位文化专於,其中一个人就是曹传淞。
某种意义来说,也算是苏亦夺取了属於曹传淞的机缘。
然而,此刻,曹传淞却显得异常兴奋。
因为隨著大家登上土岗,他就第一时间发现了有夯筑痕跡的土墙。
顿时,曹传淞就开始惊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