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周小轩给我看剧本的时候跟我说，她会在演职人员表里加上我这个『出品人』，”赵艾琳笑道，“但是，要是拍出来的东西太糟糕了，我可不想自己的名字出现在cast列表里呢。”

“这话您应该直接去跟周小轩说吧？”

“不，我就是要跟你这位生活委员说。周小轩在写作方面挺有天分的，她这个剧本写得相当不错，作为语文老师，我是发自內心欣赏的。不过，拍电影跟写剧本是两码事。

“本来要是王兮或者沈凌菲能加入剧组，我就没这么担心了。但是，她们一个跟周小轩有矛盾，一个有自己的演出忙不过来，所以我就只能把期望寄托在你这位生活委员身上了。”

“我在您心目中的地位有这么高吗……誒等等，这难道是您给我安排的正式委託？”

“我不是很早之前就让周小轩给你传达了我的指示吗？看来你一直没有领会到我的指示精神啊。老师有点失望呢……”

周小轩传达的指示……

靠。

只听赵老师继续说道，“江萧宇，你记住，每个人的心里都有扇门，渴望著被人打开。钥匙其实就摆在门口的某个角落，就看到底谁能先看见它。”说到这里，她轻轻一笑。“我相信，你是能看见的。”

她的话让江萧宇陷入思索。

“您说得太深奥了，我听不懂。”

“没事，好好想一想。我相信你很快就能懂的。”她笑著指了指他手里的杯子，“赶紧喝吧，茶水要趁热喝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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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周小轩放弃了。

她放弃了把自己创作的这个故事拍成一部杰作的想法。

也许，是因为这些天以来，她深刻地体会到为什么电影不仅仅是一种艺术，还是一种“工业”。这意味著，搞这一行不仅需要创作才华，还需要高超的管理和执行能力。

拍摄继续……不，这之后的工作只能叫录像。

一个本来值得为之奋斗的美好梦想破灭了，退化成了一个不得不每天咬牙完成的例行公事。

周小轩再也不像之前那样对演员们严格要求了，她开始对陈可和刘莹莹彻底放任自流。

也许是为了赶上严重滯后的拍摄进度，调节下之前的紧张气氛，她恢復了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本性，尽其所能地为演员们创造良好的演出体验。

她不仅经常跟著陈可们一起跟张哲们说说笑笑，而且为了不让娇气的女演员们忘词，她甚至还列印了一份大字號的剧本出来，拍摄的时候就躲在镜头后面，亲自举著它，充当人肉提词器。

有周小轩活跃气氛，每天中午大家都其乐融融地把当天的工作敷衍了事。眼看著，进度渐渐地赶上了，很快拍摄工作就要迎来尾声，或者说，迎来末日。

江萧宇觉得，他们这个剧组就像有说有笑地坐在一辆正在冲向悬崖的大巴车里，在一种虚假的欢声笑语中等待著那即將到来的末日……

享受过程？拜託，谁会喜欢享受等死的过程？

赵老师说，她不想在一部糟糕的作品上落款。

江萧宇也不想。

他甚至有这种感觉：

许多年后，当他回顾起现在正在经歷的高中时代的时候，准会一次又一次地为自己参与製作过这种垃圾电影而后悔不已……

陈可和刘莹莹是否为这部戏的成品担心他不得而知。本来她们也不是为了拍戏才来拍戏的。就算最后在成片里看见自己拙劣的表演，她们恐怕也是最多感嘆一下“啊，好傻”就一笑了之。

本来嘛，又不是专业演员；就是嘛，青春不就是用来犯傻的吗————这正是她们这种人会有的想法。

儘管张哲一开始是不情不愿地加入剧组的，但实际上，整个剧组里除了周小轩，就数他最认真。有陈可和刘莹莹的衬托，他在戏中的表演可以说是奥斯卡影帝级別的。

而现在，张哲的笑容也越来越僵硬了，无论戏里戏外。显然，这部戏对他来说已经成了一种折磨。

总是发呆的李成仁也开始时不时地嘆气。这位被徵调来演戏的男主演虽说积极性不高，但好歹算是合格地履行了自己的责任。

这头熊话不多，但是，他的脸上也不止一次地对陈可那群人显露出厌烦的神色。

杨天晓则是压根不管了。本来她之前还会私下给周小轩提点建议，但那次和陈可吵架之后，她什么都不管了。

外景她不跟著去看了，就算是在教室里拍摄的內景，她也不闻不问，总是一个人远远地坐在一边戴著耳机玩手机。

那么，周小轩呢？

瞧她那副跟陈可嘻嘻哈哈的样子，江萧宇心头也非常难受。

这部《偏见与傲慢》当初是她顶著沈凌菲的强烈反对坚持要拍的。身为导演和编剧，眼看著自己的梦想变成一件將永远被载入记忆深处的黑歷史，她真的心甘情愿吗？

她真心觉得这个过程值得享受吗？

眼看著，今天的拍摄任务又结束了。

等演员们一走，教室里又一次只剩下江萧宇、周小轩和杨天晓三人。

周小轩放肆了一中午的笑容总算收敛了起来。

她翻起了剧本。按照进度，明天就將开始拍摄故事的高潮部分了，按篇幅看，大概还有五分之一的样子。

算上周末，离预审还有十天时间，拍摄工作快得超出了预计。

“终於要结束了……”她喃喃自语。

江萧宇把摄像机从手持云台上取了下来，然后提出了那个早就想问的问题。

“你真想拿这样一坨垃圾去参加预审吗？”

周小轩抬眼看著他，眨巴著眼睛，就像是刚被人从梦中叫醒。

只见她咬起了嘴唇，嘴角颤抖著想往上扬，但失败了。

又一次，眼泪在她脸上无声地下落。

看著她无声哭泣的样子，江萧宇长嘆了口气。这种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女生真是让人不知所措……

儘管他早已料到这个问题不可能会让她高兴，但不问不行，有些事他想藉此確认一下。

说到底，这是她自己的作品，如果她是真心觉得可以隨便对付掉，那他无话可说。

现在，她的眼泪姑且算是回答了问题。

一直坐在角落里保持沉默的杨天晓这时终於起身走了过来，不轻不重地在江萧宇后脑勺上一推。

“你可真会说话啊，生活委员。”

她上前把周小轩抱进怀里。

周小轩紧紧地抓起杨天晓的肩膀，失声痛哭。

“我不想拍了……”她哽咽著，“早知道……我就不拍了……”

杨天晓一边轻抚著周小轩的头，一边回头瞪著江萧宇。

他理解杨天晓想在眼神中传达的一切。

现在，该他这位生活委员做点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