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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矾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热闹。楼下车马络绎,楼上灯火通明,丝竹声隱隱约约从窗缝里漏出来。

二楼雅间,临街的窗户半敞著,苏逢吉、陶谷、李涛、张璨四人围坐案前,案上摆著七八碟下酒菜,几壶酒已经空了两三壶。

酒过三巡,苏逢吉搁下酒盏,靠在椅背上,长长嘆了口气。

“杨邠此人,真是油盐不进。”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愤懣:“先前驳了我好几次文书,今儿又在政事堂当眾点我,简直是可恶。”

苏逢吉转过头,目光落在张璨脸上:“右拾遗,杨分在枢密院当差这么多年,当真就没有什么把柄?”

张璨摇了摇头,放下酒盏,神色郑重:“还真没有,杨邠这个人,整天就是枢密院、政事堂、万岁殿、府中,四处跑。不宴请,不收礼,不送礼,也从未与人深交,最多就是和王章议一下公务。”

李涛看了看苏逢吉,又看了看张璨,忽然开口:“苏相公的意思————莫非要对他动手?”

苏逢吉放下酒杯,缓缓开口:“还不是时候,官家曾亲口对我说他最信任的就是杨颁,还得从別处入手。”

陶谷往前倾了倾身子,自光灼灼:“那苏相公的意思是?”

苏逢吉却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看敞著的窗,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

然后,他抬起手,朝几人招了招。

陶谷、李涛、张璨纷纷起身,绕过桌子,凑到他跟前。

苏逢吉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几乎像是耳语:“此事绝密,官家的人,无处不在。”

几人齐齐点头,神色凝重。

苏逢吉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確定无人有异色,这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凑在跟前的三个人才能勉强听清—

“有两个人需得拉拢,宣徽北院使王峻、枢密承旨聂文进————”

窗外的喧譁声还在继续,餛飩挑子的叫卖声、商贩的喝声、行人的脚步声,混成一片。

杨分踏进万岁殿时,刘承祐正站在窗前,望著外头那片刚抽出新芽的槐树。

“陛下。”

刘承祐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杨颁手中捧著的那份奏报上。

“杨相公来了。坐。”

杨分在锦墩上落座,將奏报双手呈上。

“陛下,洛阳留守司有本上奏。”

刘承祐展开,目光扫过,眉头渐渐蹙起。

奏报是白文珂亲笔,字跡工整,条理分明度牒售卖贪墨一案,涉永寧、寿安、巩县、偃师、新安五县。强买强卖者有之,巧立名目者有之,逼迫百姓出家者有之。半年之间,横徵暴敛钱八万三千余緡。

奏报之后,还附著一份单独的信件。

刘承祐翻开,是白文珂的解释信。信中说:此事本应即时上奏,然彼时朝廷重心在科举大典,恐此案为人利用,成为攻击新政之口实,故先审后报。今案已审结,涉事官吏待朝廷处置,百姓钱款亦已清退,特此奏闻。

刘承祐合上奏报,抬起头。

“杨相公怎么看?”

杨垂著眼帘,声音沉稳:“回陛下,白文珂处置此事,不可谓不及时,不可谓不妥当。强买强卖者退钱,逼人出家者还俗,寺庙已派人安抚,百姓怨气已平。此皆可取之处。”

他顿了顿,抬起眼来:“然则,先斩后奏,终究是违了朝廷制度,若处处效仿,朝廷威严何存?臣以为,当下一道申飭旨意,罚俸一年,以做效尤。”

为难。

白文珂体察新政之不易,寧可先审后报,也不愿让此案成为朝堂攻訐的口实。这份苦心,他岂能不知?

可杨颁说的也是正理。制度就是制度,今日破了例,明日便难收场。

刘承祐沉默片刻,终於开口:“罚俸半年吧,白文珂处置此案,毕竟有功,推行新政,殊为不易,他能体察朕心,寧可自己担著风险,也不让新政受人攻击,这份苦心,朕不能视而不见。”

杨沉吟片刻,终於点了点头:“陛下圣明。”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摺子,双手呈上:“陛下,此案涉事五县,县令均已撤换。臣观新科进士之中有几人颇有才干,可堪任用,臣已擬了名单,请陛下御览。”

刘承祐接过,目光扫过名单,点了点头:“此事杨相公安排便是。”

杨邠躬身一揖,正要告退—

“杨相公且慢。”

杨邠脚步一顿,抬起头来。

刘承祐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缓,却带著几分斟酌:“朕看这个赵普和沈义伦,都是人才。洛阳新政能推行得如此顺利,这二人功不可没,不如调到汴京来,做些实事。”

杨眉头微微一蹙。

刘承祐继续道:“洛阳那边,可由魏仁浦前去协理,魏卿熟悉新政,又是枢密院的人,去洛阳坐镇,也合適。

杨颁思索著,赵普、沈义伦,不过是白文珂的两个幕僚,都是小吏出身,授个七品八品的小官,无根无基,无党无援,调来京城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抬起头,躬身一揖:“臣遵旨,赵普可授户部巡官,沈义伦可授司农寺丞。”

刘承祐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那便有劳杨相公擬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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