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含光 玄鉴:以汐以潮
羽宽口绽春雷,身后百目光芒大作,毒焰炽盛,化作五色囚笼,终將那四处游走的白光逼入死角!
毒火焚天,金轮近身,四面八方皆是梵唱妙音,女子退无可退。
然而滚滚彩烟之中,剑仙却骤然止步。
非但无半分惊惶,反而垂眸敛目,那柄令羽宽惊惧不已的长剑,竟在此刻“鏘”地归鞘。
羽宽一怔,尚未及细想,便闻火海深处传出一声清越长笑。
“青嶂度云气,幽壑舞迴风。”
声不高,却如金玉叩鸣,一字一字穿透梵唱与火啸,清清楚楚落入天地之间。
李象汐立於五色毒火包围之中,白袍猎猎,眉心印记陡然亮起,周身气机不復先前锋锐,转而沉厚浩渺,深不可测。
“阴阳助我雄观,唤起碧霄龙!”
隨著这句吟哦,原本晴朗的天色骤然昏暗,那是极纯粹的阴阳二气在她鞘中激盪碰撞。
羽宽头皮发麻,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令他下意识想要退避,可那灵火已然放出,此时若收手,必遭反噬。
“电掣金蛇千丈,雷震灵鼉万衅,汹汹欲崩空!”
女子猛地抬首,那双眸中映著两汪深不见底的雷池。
“尽泻银潢水,散入宝莲宫!”
话音落,剑出鞘。
“轰隆!”
毫无徵兆地,一道银白雷光自剑鞘口炸开,瞬间贯通天地!
所谓剑修,一剑破万法。既然毒火污秽,那便以至刚至阳之玄雷,荡涤乾坤!
剎那间,虚空翻覆,万物混沌,质性难明。庆须岛上空雷蛇狂舞,那漫天五色毒火在煌煌天威之下,顷刻消弭殆尽。唯有一道剑意,包容万物,就此化现。
……
今日所遇,著实乃平生未见,虽多番刺激下已近麻木,此时见那剑仙纯以剑意化生雷火,仍叫他一时哑然无言。
我三世修行,竟都修到狗身上去了?
此情此景之下,一段旧日秘辛,鬼使神差浮上他识海。
当年北方赵国,有一人名为楚逸,號【离火枪】,以筑基之身破山伐庙,於敌群之中临阵突破,枪挑真人,终被落霞山收入门中,成一段佳话。
羽宽原本篤定此女外强中乾,全仗那一点借来的紫气逞凶,只待法力耗尽便是死期。可方才交手百合,对方剑意非但未曾衰竭,反而在重压之下愈发圆融通透,如顽铁入烈火千锤百炼,去芜存菁,越战越勇。
自己这堂堂三世摩訶,竟成了那磨刀石?
难不成……这等奇事,竟当真要在自己眼前重演?
此念方生,羽宽便不敢再深想下去。他心生退意,却自忖以遁光之速,想从剑仙手中走脱无异痴人说梦,唯有先压过此人,方有一线逃遁之机。
似乎是那一剑生雷消耗甚巨,眼前女子在涤盪灵火之后,便一动不动,只看著自己手中之剑,若有所思。
羽宽趁此间隙將残余灵火收归背后,四臂轻颤,踏莲而立。胸中气血翻涌难抑,面上却已换作悲悯之相:
“李施主剑意虽然凌厉,然而修为却稍欠火候,若不动用神通,怕是自取其辱。”
那剑仙闻言抬首,冷冷道:“今日我將以意剑败你。”
然而羽宽等的便是这一瞬!
正当女子说话之时,那枚遍布裂纹的【频婆罗俱缘果】霎时全力摇动,嗡鸣如裂帛,竟不顾此宝即將崩毁,只为令眼前女子心神微微一滯。
高手过招,只爭毫釐。羽宽再无半分保留,瞬息之间,那【斫迦罗赤金轮】骤然嘶鸣,裹挟万钧之势,以此宝霸道蛮横之重,自下而上,朝著女子轰然撞去!
李象汐横剑格挡,终是闷哼一声,鲜血自唇角溢出,整个人便似断线风箏,被生生抽飞,直入九霄云外,眨眼便没了踪影。
然而羽宽並未追击。
这一轮全力倾泻,已將他这具金身的底蕴消耗大半。况且他心中清楚,那一击虽重,却绝不足以令剑仙殞命——至多令其受创吐血,短暂失神。
他抬首望向九霄。
果不其然,云层深处,一点寒星正在酝酿。
那光芒起初微弱,如晨星初现,旋即似螺旋一般环绕盘旋。
剑鸣声隨之响彻。
起初尖锐高亢,如金石相击,如裂帛穿云。两三圈之后剑鸣渐沉,由锐转钝,如洪钟初叩,余韵悠长。待至七绕以后,剑声已近於呜咽,低回婉转,若游丝不绝。
绕至九匝,羽宽竖耳倾听,却只闻寥寥长风,万籟俱寂。
羽宽心头警兆大起,却已来不及细思,那无声的剑光已至眼前。
剎那间,毁灭性的力量在他面前爆发!
並无声响,却有实质。
一股难以名状的衝击径直没入天灵,羽宽只觉灵台一震,眼前景象骤然模糊。
灵识……迟钝了。
周遭那一贯清晰入微的气机流转,此刻竟变得粘稠晦涩。天地元气之涌动,乃至那女剑仙忽隱忽现的方位气息,像隔了一层厚障,迟滯混沌,难以捕捉分毫。
然而羽宽毕竟是修持了三世的摩訶,慈悲道中也是掛了號的人物,见状却不惊不乱。当机立断,收了法器,四臂回拢,於胸前交错,共结一记【不动根本印】。
霎时间,那一身璀璨金皮之上光华大盛,梵音隱约,层层愿力如潮涌起,筑成壁垒,將宝相庄严的肉身护得滴水不漏。
『她终究不过借来的修为,根基虚浮,法力总有穷尽之时。』
羽宽强压下心头那莫名的惊悸,冷眼瞧著前方虚空,心中暗自盘算:
困兽之斗罢了。声势弄得这般大,无非是知道金身难破,转攻神魂。贫僧只消守住识海,她便无计可施。
数息之后,太虚中那令人心惊肉跳的震盪逐渐平息。
识海风平浪静。那铺天盖地的衝击竟如退潮般消散无踪,不曾掀起半点波澜。
羽宽心中大定。
果然是强弩之末。
他缓缓睁开双眼,唇角方要扬起——
一口金血不受控制地涌出。
羽宽怔住了。
他缓缓低头,金身庄严,皮肉完好,骨骼未裂。连衣袍都不曾多添一道褶皱。
怎么回事?
“咳!”
他试图开口,喉间却只涌出一股又一股的金血,染得胸前瓔珞一片狼藉。挣扎起身,浑身法力却如散沙,怎么也提聚不起。他这一身原本引以为傲的摩訶金身,此刻竟成了个四处漏风的皮囊。
太过荒谬,羽宽呆呆盘坐於宝莲之上,隔了许久,方才想起闭目內视。
原来体內已是一片狼藉。
那无声无息的剑意根本不曾攻入识海,而是趁他全力护持神魂之际,如丝如缕,如气如雾,悄然渗透金身表层,钻入了骨骼经络之间。丝丝缕缕,盘桓不去,恰似蛛网密布。
羽宽恍然大悟。
斩断灵识,不过是为了掩护这无影之剑。若灵识尚在,这雾气般的剑意方一入体,他便能察觉,当即逐出。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视线已有些模糊。
臂弯沉重,平日里如臂使指的宝物,此刻似有千钧之重,他拿捏不住,哐当数声,坠入莲台之下。
云端彼方,白袍女子长剑低垂,衣袂翻飞,神情漠然,仿佛方才出的不是那般诡诈的一剑。
『这分明是两道剑意!』
羽宽已说不出话来,缓缓倚靠莲台,望向眼前的剑仙。此时心中竟无半分惧意,唯余满腹疑惑。
那剑仙似是听见了他心中所想,终於开口,声若清泉:“吾之剑意名为【含光承影万景归真剑】,顾名思义——”
“【含光承影】,太初无形,內蕴天精而莫结。”
“【万景归真】,至诚显像,上瞻两仪以独尊。”
女子语调清淡,再无方才斗法间那股昂扬壮怀之意。声音落在耳畔,如山涧流水,不疾不徐。
她眉目间也褪去了先前的凌厉锋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柔和的平静。
羽宽心中竟然生出一阵明悟来。
方才斗法之际的种种景象,宏大辽阔,分形断岳,嬉笑怒骂,恣意往来,不过是顺应剑意而生的偽饰罢了。
而此刻立於云端的身影,才是她的本真。
心如琉璃,澄明透彻,映照万物而不染纤尘。
金血流尽,油尽灯枯,但喉中也再无腥甜涌动,羽宽反倒觉得周身轻快了几分,连开口说话都不再艰难。
修为如退潮水般褪去,可这摩訶面上却浮现出一抹坦然的笑意来。
他闔上双目,双手合十。
“能得剑子赐死,羽宽此生无憾。”
於是一道剑光闪过,穿过他的眉心。
心神陷入黑暗,一切归於沉寂。